第40章
  “我……”俞瑾慈没有直接说,而是在考虑措辞。
  他就知道他们一定要谈到这个,这件总让他如鲠在喉的事。
  他身前只有秦殊,可每到这种时候,心里就会蹦出很多很多人。
  他无法保证未来是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
  可是,俞瑾慈,他叩问自己,你究竟要的是什么?
  只是,身体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也不知怎么的,他今天吃饭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困,或者说像是有些头晕。
  思忖之间,他看见秦殊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而那张脸却逐渐模糊,他试图去看清,可眼前场景却逐渐倾斜,逐渐狭窄。
  伴随着一声闷响,俞瑾慈倒在了桌上。
  静静地望向眼前的俞瑾慈,秦殊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他默默站起身,直起的腿抵到身后的椅子,椅子脚被迫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内宁静,唯有他的脚步掷地有声,他看见吊灯照出他的影子,又看见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地将俞瑾慈吞入黑暗。
  “哥?”秦殊将手轻轻抚上俞瑾慈的肩,声音极尽温柔,“俞瑾慈?”
  回应他的只有无声与沉默。
  秦殊盯着他,慢慢直起腰,目光所及范围扩大,他瞥见俞瑾慈手边的那杯饮料,那杯子本就比较大,那本被盛满的饮料,如今只剩下几块冰和一小口的残余。
  杯壁外部还附着了一层水汽,厚重的地方凝结成水滴,如今正蜿蜿蜒蜒向下流淌,它们在中途遇到同类,然后结合,加速到达杯底。
  虽然秦殊那杯看上去与俞瑾慈的无异,但俞瑾慈那杯被秦殊加了高浓度酒精。
  而过于甜腻的口感与冰块的降温,则成为掩盖酒精味道的障眼法。
  不善酒力的俞瑾慈顺理成章地醉了,面对秦殊的叫唤毫无反应。
  他抬手拿起俞瑾慈那杯仅剩一口的酒,将嘴唇对着俞瑾慈先前喝过的那沿,不假思索,一饮而尽。
  手上沾上水汽,秦殊摩挲着,等残存的水一点点干去。他横抱起俞瑾慈,把他带回了卧室。
  ◇
  第44章 tears
  俞瑾慈本来就轻,要带回卧室并不是一件难事。秦殊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在他的印象里,俞瑾慈似乎总是宁静的,亦如当下沉睡的模样。
  走进卧室,他把俞瑾慈轻轻放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人,他缓缓半跪在床边。
  屋内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昏黄的色调衬得俞瑾慈面部线条愈加柔和。
  曾经,好几个夜晚,秦殊都会这样,偷偷地看俞瑾慈那张沉睡的脸,又或者拿出相机,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再把它们全都放进俞瑾慈不知道的硬盘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这么多天,他几乎要把那些照片翻烂。
  而如今,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不断描摹着对方的面庞,黑色的痣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林林总总好几颗,每一笔颗都像是精心的点缀,其中最惹眼的,还是眼角那一颗痣与嘴角那一颗痣。
  俞瑾慈并不是一个喝酒会上脸的人,他的脸依旧白皙,只不过耳尖染上了浅浅的粉色。秦殊有些犹豫地将手抬起,一点点朝着那张精致的脸靠近。
  四下无声,秦殊只能听见自己略显嘈杂的呼吸声,手臂不断向前伸,却终在快要触碰到对方的顷刻间停下。
  手指悬浮在空中,他蜷了蜷,却又收了回去。
  他静静地端详着俞瑾慈,小心翼翼替他理去落在脸上的碎发。
  俞瑾慈剪头发了,相较于先前可以把发尾扎起的头发,现在的头发看上去多了几分“规矩”。不同于大部分理发店的大刀阔斧,他的头发修剪得很克制。俞瑾慈的头发很软,秦殊觉得他无论什么发型都很好看,长的、短的、用发卡别起来的、用皮筋扎起来的,都很好看。
  说到底,还是俞瑾慈长得好看,眼睛很好看,像是含着一汪春水,能够包容一切,鼻子也很好看,小巧精致但不至于过于女气,嘴唇也很好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他目光下移,最终停顿在俞瑾慈靠近自己这侧的手那里。
  俞瑾慈的手要比秦殊的小一点,肤色白皙,手背上,手指上,零零落落有几颗痣。
  秦殊抓着他的手腕,把自己的头低下,让那只泛着粉的手掌在自己的脑袋上蹭了蹭。俞瑾慈以前很喜欢这么做,他会用力地压着秦殊的脑袋,来回摸一把,而秦殊则每次都表现得很抗拒。
  后来,秦殊发现,自己抗拒的,并不是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他们在此之中给这一动作赋予的距离。
  每到这种时候,俞瑾慈总像是要把秦殊拉到一个不算亲近,但足够礼貌的位置上去。
  就好像在说,我们关系很好,但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后辈。
  如果除去这些,仅仅只是讨论这个动作,其实他挺喜欢的。
  大一号的手从俞瑾慈手腕游走到手指,他将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就像是扶着俞瑾慈一般。
  他低下头去,虔诚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像是最忠诚的信徒许下永恒的诺言。
  秦殊先前从未喜欢过别人,所谓喜欢,俞瑾慈便是他所有的诠释。
  他从不思考意义之类的事情,也并不觉得活着一定要有意义。
  或许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于是,他的心告诉他,他喜欢俞瑾慈,他就是喜欢俞瑾慈。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道理的喜欢。
  所以他会因为俞瑾慈对他笑而感到高兴,他希望自己可以被俞瑾慈需要,而他也非常需要俞瑾慈,但他也会因为俞瑾慈而难过。
  俞瑾慈的手被秦殊小心放回原位。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平静且安宁。
  秦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像是卸下全部力气,任由自己脑袋靠上床沿。
  可秦殊也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俞瑾慈,告诉他,你真的很好看,我真的很喜欢你。
  迄今为止,他甚至还没有给过俞瑾慈一场足够正式的告白。
  他因为自己的冲动,将一切都搞砸。
  四四方方的空间里,秦殊只能听见两人平稳的呼吸,他用脸蹭了蹭床边,半天才闷闷发出一句:“怎么办,我还是好喜欢你。”
  秦殊挺后悔的,后悔在那个拐角,在俞瑾慈说出那句不可能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起码应该明确的说出喜欢,起码应该再去问问俞瑾慈。
  可他要是继续站在那里,眼眶就再也不能挡住泪水。
  他不想在那种时刻以这样的方式表示脆弱。
  这也让他失去追问的机会。
  可今天好不容易在见到面,他又因为冲动,让自己再次失去等到答案的机会。
  脑袋从床边抬起,轻微泛红的眼睛再次看向那张沉睡的面庞,本来靠着的被单处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深色水痕。
  “俞瑾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俞瑾慈依旧闭着眼,他和醒着时一样,用沉默对抗秦殊的诘问。
  他做今天的这件事情,本身靠的,就是那突如其来的冲动。
  他犹豫过吗?
  买酒的时候犹豫过,调配的时候犹豫过,开门的时候犹豫过,将它们拿出来的时候也犹豫过,可冲动盖过了犹豫。
  他曾产生过最糟糕最卑劣的想法,他想就此得到一切,或者就这么将俞瑾慈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当俞瑾慈真的就这般在他面前时,他忽然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他想要俞瑾慈不再迂回,不再逃避,他想要俞瑾慈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他想要一个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俞瑾慈。
  他想把选择权放在俞瑾慈手上,如果这一切真的要得到,也应该是俞瑾慈自愿,而非秦殊强迫。
  可如今,他也开始动摇了。
  俞瑾慈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自己,虽然自己一直都一边不相信,一边执着不修地逼问。
  但他当真对此十拿九稳吗?
  当他看见俞瑾慈倒下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当他今天开门看见俞瑾慈的那一刻,当他将自己的心意毫不遮掩地剖出来,给俞瑾慈的那一刻,他都在怀疑。而在看到和俞瑾慈一同撑伞的臭脸男时,这种怀疑则到达了顶峰。
  这是不是他自以为是,捏造了一个俞瑾慈也喜欢他的幻觉?
  他一次次想要让俞瑾慈说出一个“是”的回答,究竟是真的要揭开俞瑾慈的伪装,还是强求俞瑾慈说出一个错的答案?
  他想,俞瑾慈没准根本不喜欢他,俞瑾慈说不定还烦透了他,没准俞瑾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自己。
  也亏他胆大包天,敢将他灌醉。他也是现在才明白,当时之所以坚持,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害怕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可这一切都已不再值得讨论,等俞瑾慈醒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