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还想着以后也到这个小区来租个房……
  樊均跨上了车,小白坐到了踏板上,爪子搭在车把上,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端正地看着前方。
  他左手现在不太能抓握,左臂能抬起来的角度也受限,只能放在车把上摆个样子,严格来说不安全,但也能骑,至少比那些一边骑车一边玩手机的强。
  吕泽肯定在楼上窗口看着他,他俩这十几年关系都谈不上好,但这次的事儿,无论是吕叔还是吕泽,都怕他再有什么意外。
  所以他以最快最熟练的姿态一拧车把,骑了出去。
  他总觉得吕泽是怕他会自杀。
  自杀是不会的。
  那么苦那么恐惧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杀。
  何况现在。
  只是痛。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痛。
  是钝痛。
  隐在呼吸之后,藏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觉察不到,但它一直都在。
  回到南舟坪,先把小白带回了家。
  出电梯的时候对面老头儿正好开了门要出来,一听动静立马把门关上了。
  大概是躲在门后观察,发现是樊均,就又打开了门。
  但没出来,只是盯着他的脸。
  自从他出院回来之后,老头儿每天都会到他门口来听动静,说不清是关心还是害怕,这还是两人头一回碰面。
  樊均看了他一眼,老头儿一脸纠结着的害怕,退回屋里关了门。
  自己这会儿看上去比以前更不像好人了,虽然戴了帽子,但右眼角不知道是被刀还是被什么划开的口子,现在正是最狰狞的样子。
  樊均进了屋,关上门之后小白就在屋里细细地嗅着,在猫窝旁嗅了很长时间。
  “大黑还没找到,”樊均说,“不知道藏哪儿了,晚上咱俩出去放罐头,大黑胆子太小,白天都不敢出来,之前吕叔晚上放的都被吃了,就是没见着猫。”
  小白哼唧着。
  屋里都已经收拾干净,摔坏的桌椅家具都拿走了,因为他打算搬家,所以也没补上。
  现在客厅里空了几块,看着很不适应。
  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
  也不太待得住。
  每一个角落都看过去似乎都有人影。
  这个曾经无比舒适的小屋,已经被毁掉了,他甚至清楚地记得哪里有血迹。
  邹飏的,他的。
  “我出去一趟,看看孙旭磊……”樊均说到一半,从颈侧和肩开始隐隐作痛突然强烈起来,持续的疼痛不断扑向手臂。
  没多大一会儿,他汗都下来了。
  “你在家……”樊均拿过放在沙发上的护肘,戴到了胳膊上,“等我。”
  小白在猫窝旁边的垫子上趴下了。
  樊均出了门,关门的时候又停下了动作。
  顿了顿,他推开门冲小白吹了声口哨:“你跟着我。”
  小白跳了起来,顺嘴叼过了门边的牵引绳,为了之后方便,他是直接把项圈连着牵引绳一块儿摘掉的,这会儿只需要把项圈往小白脑袋上一套就行。
  “多方便。”他摸了摸小白的头。
  孙旭磊已经恢复,还是跟奶奶住,离得不远,走着去就可以。
  孙老五因为被派出所和街道警告,加上街坊邻居都盯着,听说最近到他老娘这儿来的时候收敛了不少。
  吕叔之前每次去医院照顾他,都会给他说些孙旭磊的情况。
  孙旭磊是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说是能给他介绍工作的人,直接就投奔人家去了,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对面是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
  刚见面他就被带到一个烂尾楼里一顿暴打,拿走了手机抢光了钱,一关就是半个月,不为别的,就是打着解闷儿……
  最后他是趁着这帮人出去吃饭,从二楼跳了下去,再一路爬出去求救的。
  “那帮小孩儿,抓了一查,”吕叔叹着气,“全是家里有问题的,单亲的,跟着老人的,还有干脆一个人住的,还全是未成年……”
  樊均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四周。
  路上能感觉到不少人在看他,店铺门口坐着的人,都不认识,但有些能算个脸熟。
  南舟坪虽然混乱,打架斗殴溜门破锁的事儿不少,持枪入室的命案起码在樊均当NPC这十几年里还没碰到过。
  他现在就是这些人身边活生生的恐怖故事。
  他和他的那些过往,会被一点一点扒出来,成为唏嘘的谈资。
  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复杂的情绪。
  同情,感慨,恐惧,都有点儿。
  更多的是猎奇。
  他能想象,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吕叔和吕泽每天会面对什么。
  各种探究和议论,各种猜测和脑补,哪怕都没有主观恶意,也同样会让人不舒服,武馆的生意都会受影响。
  孙旭磊正坐在他奶奶家早年圈地运动中强行围出来的违建小院儿里发呆。
  看到樊均的时候,他一下就站了起来,瞪着樊均看了好一会儿,冲过来把小院儿围栏的门打开了,一开口全是颤音:“樊哥。”
  “挺精神,伤好得怎么样了?”樊均问。
  “都好利索了,我这伤不严重,”孙旭磊摸着小白的头,又盯着他的脸和左手看了看,眼眶瞬间就红了,“你这怎么回事儿啊……”
  “憋回去啊,”樊均指了他一下,走进院子里坐下了,“要不我就走。”
  “嗯。”孙旭磊揉了揉眼睛,转身跑进屋里倒了杯水出来递给樊均,“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你也不回。”
  “我手机坏了还没换新的。”樊均说。
  “过几天我就可以天天去新馆那边儿了,你能带我练了吗?”孙旭磊问。
  “你又旷课?”樊均皱了皱眉。
  “过几天放假了啊,”孙旭磊说,“十一。”
  樊均愣了一下,自打住院之后,他就没有了时间这个概念。
  已经快十月了吗?
  在医院病房里看着窗外明明暗暗的日子里,浑浑噩噩里时间明明很难熬。
  一回头却发现时间又可以这么快。
  邹飏的生日是十月。
  他不知道是十月的哪一天。
  那会儿他并不能预知未来,只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可以问问珊姐。
  现在却没有机会了。
  他没有人可以问,也不需要再知道了。
  “樊哥?樊哥?你没事儿吧?”孙旭磊有些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是隔着一层雾。
  “没事儿。”樊均回答了之后才明白孙旭磊为什么要这么问。
  左臂的放射般的疼痛让他脑门儿上全是汗。
  “吕泽说你提前出院的,”孙旭磊说,“你是不是还没全好啊。”
  “这几天就是我差不多可以出院的时间了。”樊均说。
  “那你也不是这几天才出院的啊。”孙旭磊虽然被暴打一顿,但脑子还是好用的,“那能一样吗?”
  “行了,”樊均站了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走了。”
  “我明天去馆里啊,你去吗?”孙旭磊问。
  “不去。”樊均说。
  “什么时候去?”孙旭磊又问。
  “……不知道,”樊均说,“你让帮哥带你吧。”
  “啊?”孙旭磊愣住了。
  樊均沉默着往前,走出小巷,回到街上时,疼痛总算是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今天的药还没吃。
  “樊均!”有人喊他,听得出来是提高了声调的。
  但他一时间没判断出来方向。
  左边飞过来一个小小的快递箱,他抬手接住了,转头看到了大头鱼。
  他已经走到了大头鱼的驿站。
  大头鱼冲他竖了竖拇指:“这反应,还是那么牛逼……有你快递。”
  “你扔我快递?”樊均看了看手里的快递盒子,“我快递可是手机。”
  “我能扔你的吗!那是我买的鱼钩,”大头鱼招招手,“你的在这儿。”
  樊均进了屋,小白照例在墙边找了个纸皮坐下。
  “你怎么样?”大头鱼一边给他找快递一边打量着他,“怎么感觉你耳朵又严重了?”
  “嗯,”樊均靠着桌子,应了一声,“听不见了。”
  “左边儿吗?”大头鱼愣了愣。
  樊均点了点头。
  “右边儿呢?”大头鱼问。
  “还凑合。”樊均看着他。
  “我操,”大头鱼拿着他的快递走了过来,“那……戴助听器呢?”
  “助听器不是助聋器,”樊均接过快递看了看,是他买的手机,“看之后有没有可能恢复吧。”
  “均儿。”大头鱼看着他,看样子是想要憋两句安慰的话出来。
  樊均把快递又递给了他,“帮我拆一下。”
  “你手……”大头鱼叹了口气,拿起了旁边的刀,“等着,帮你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