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76节
  朝服冠冕加身时, 多多少少地都能让人生出一点正襟危坐不得松的感觉。可明黄锦缎宛若敛了日月的光辉,彰显更是极重,无论是光化青天还是霾暗千尺, 其位也不可撼动。
  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仪仗侍卫在侧,官奏以闻, 李延瞻却只觉厌烦。御桌上是厚厚一沓待批阅的奏折, 他就算不看也知道里边的大致内容, 全是令他头疼的。
  自同羌全面开战后,朔北接连起了几次战事,所幸应付得来。
  御侍的小太监见他正在以手支额闭目养神也没敢打扰, 轻手轻脚地在旁添了添龙涎香, 蒸腾间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让人都能看在眼里而讳莫如深的是, 圣颜分明是变了,所谓的尊容明相不过是亏空疲怠,浓彩重墨糊出来的空架子。
  “朕问你, 垣真道人近日可有给宫里传过消息了, 他推算出准确的得道之机了没有?”片刻后,李延瞻才抬起眼皮直了直身子, 自然而然地就问出了他当下最关心的事情。
  “回皇上, 真人有言,天机窥知需得慎重, 万不可于求成, 故忍一时而谋。望陛下稍安勿躁。”小太监低声下气道。
  是怎么个一回事,明眼人也清楚。
  如今共起弹劾得成, 朝臣百官扬眉吐气, 皆纷纷磨刀霍霍要作为,谏言一道接着一道。尽管云督被皇上维护着而后代行了掌印之权, 宦党随着魏玠之势焰今时低迷也在所难免。经事收敛,道士在这关头也都还不敢乱动。
  李延瞻却对这般处事极为不习惯,他闻言面色越发不好,眉目的郁色更浓。
  恐被牵连遭骂,小太监忙察言观色道:“虽说事务繁忙,皇上可是看奏折看乏了?何不先行……”
  “给朕住口!何时轮得到你来多言。”李延瞻忽而朝他一瞪眼,怒道。
  暂歇又能如何,过后还不照样是得忙得焦头烂额,身处高位偏生没得自在舒坦,万一他一个不慎就又会被逮着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陛下息怒,奴婢有罪!”小太监不明所以,而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重重地跪倒在地,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抽巴掌,打得声声清脆听着就让人觉得生疼。
  李延瞻却完全没有消气的意思,双目赤红,起身就伸出手指着人破口大骂,也不知究竟在骂谁,道:“你们有罪?你们有什么罪?有什么过错还不是得靠朕来担着!朕休息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是怠政无能,朕器重宦臣就是听信祸言是非不分!人前恭敬有加的,在背地里还不知是怎么个对朕不满法,既然一个个的都这般有本事才干,那还要朕这个君做什么?白给你们这些舔鞋底的烂东西脸面!”
  “陛下恕罪……”跪着的人哆哆嗦嗦着,除了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其他什么也不会。
  李延瞻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传!立即去给朕,将魏大伴传来觐见。”
  这些日子以来,明里暗里地听了许多指责不满的声音,李延瞻也根本就没打算用这些官员呈上来的政言建议,只觉得这些人吵闹。凭什么要他们来指手画脚?难得有个让他顺意的魏玠,还接连数月的连见都见不上面,顾及着这和那的,既然怀念不已,又何须如此憋屈?
  待其领命退下,周遭瞬间恢复了安静。李延瞻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在这一刻竟恍惚生出了自己实为孤家寡人一个的感觉。
  过了未久,通报声传来,紧接着便见宝珠帘幕在来人脚步声中微晃。
  “内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魏玠果然是拘谨了许多,步入后双膝跪在地上而不敢直视君王,往昔嚣张的样子不复存在,越发显得佝偻瘦小。
  若是跟通敌这样大的罪名扯上了边,相比于凌迟等,被当即诛杀都是网开一面了。而魏玠仅仅只是被贬职治罪,李延瞻念着旧情,想要对他维护的意思更明显。
  李延瞻抬眼时眸光一亮,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温和道:“在朕面前,魏大伴不必如此,快快平身。”
  魏玠躬身深深一拜,语气诚恳道:“内臣许久未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实在是有愧,臣实是日日夜夜为陛下忧心。”
  李延瞻深深地闭了闭眼睛,让他到跟前来,叹道:“满朝上下,朕信任之人不多,降罪冷落也是情非得已。让爱卿受苦了。”
  魏玠直起身子,迈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不瞒陛下,所谓同僚之间定是诸多手段,虽都是吃皇饭的,承皇恩浩荡而立场皆是为陛下分忧,嫉妒之心生于阴暗。受诋毁而难开脱,咱家甚苦,所求惟有陛下事事平顺。”
  这一番话恰恰说到了李延瞻的心坎上,令其动容。他们二人相伴日久,一路走来,李延瞻所恐惧的,所忧虑的,所经历的,魏玠也都清楚。
  今分别多时重新会首,难免心下思绪不平,相谈愈热,宛若先前的隔阂也都不存在了一般。
  “陛下可是在为朔边战事烦忧?”魏玠适时问,得其默认后,又跪下诚恳道,“皇上,多事之秋亦可谋求重功,这何尝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此战若胜,陛下定当青史留名,后世千千万万代都要尊圣荣光。从此以后,这朝堂内外,市井高台上下,又还会有谁敢再多言多语,横加质疑于陛下?臣也定竭尽所能,辅佐陛下成就万世功业。”
  李延瞻沉吟着没答应。
  说得容易,刀枪无眼,条件艰辛,谁乐意亲自去那些打仗的地方受罪?
  “陛下无需多虑,臣自会为陛下考虑周全。臣早已派出探子深入敌军,消息灵通,此战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以陛下之无双气概,我军的神勇忠心,要击溃敌军实是轻而易举。”魏玠坚决劝道,“何况战局接连大顺,优劣分明,羌军妄图以卵击石又有何惧?”
  他若不借此表能力忠心,以及与外敌势不两立来打众官员的脸,恐就再难以起势。再者他本身与外敌有联系,得到情报能拿捏住对方,立功扬名指日可待。
  郁闷已散了大半,李延瞻听之,眸光微动。
  虽安稳久,壮志偶现,俯视江山又怎会不起惊涛?眼前犹是这方堂所,却如窥图腾波澜壮阔,立足驰骋,伟业可图。
  ——
  翌日的金銮殿朝堂之上。
  手拿笏板的朝臣于左右成两排站着,屏息凝神,毫无例外地都在赵建章的身后。论辈分威望,无人敢与之争锋,可毕竟是致仕的国老重出,诸多不合适,因而他也就只是顶着个代职的微薄官位,得以名正言顺地进朝议政。
  这般做派还是头一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后流无人衰败至此,可无人敢明言。
  李延瞻极力坐得端正,神情却仍然是显得有些勉强,也不知他在朝臣的七嘴八舌之间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议至半,赵建章低垂着眸,挥开披风至手为拜三叩,沉声道:“老臣得边关报信,硝烟不平,兵戈争鸣。实是难安,故而斗胆进谏。”
  “讲。”李延瞻皱眉说道,就算他不乐意去听也实在是不好当场表露自己的态度。
  “当今我朝面临内忧外患,文官兴任而寒门武才难得重用,偏颇易至捉襟见肘。”赵建章语调激昂道。
  “臣认为社稷为重,提拔武官稳军武实权也不可忽视,更何况今逢战祸迭起。既有文举,武举亦可有状榜探三元,只有国强兵壮才能广为百姓造福,保四方太平,国泰民安。故恳请陛下下令加强军备,兴化武举,重用京营三部,加研火器。”
  “一切事宜,交由兵部去办就好。”李延瞻所知不多,故而不假思索道。
  孙珏闻言心下发苦,侧脸时瞥了户部的官员一眼,不得已出列吞吐道:“皇上,国库如今的情况……这所需开销银两……”
  顿时又是一片沉默。
  赵建章眉头紧皱,道:“重本之措不可亏,如何会致为难?”
  以朝廷这么多年实力的积累,断不至于如此积贫积弱才是,若是这个时候皇上还不能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放弃骄奢淫逸、贪图享乐的习气,又如何能够使局面有所转机?
  有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李延瞻思索片刻,往前倾了倾身子,郑重宣布道:“所说在理。然朕观王京臣宰,忧无人掌师。寡人任重,当迎难而上,先行不避,除朔江铁蹄践踏之灾,免黎民涂炭之苦。只需朕率力重为,御驾亲征,便可率领边境众将士一鼓作气,冲锋陷阵破敌千里,扬堂堂大乾国威!”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铿锵洪亮,大义凛然。李延瞻本以为朝臣断不会反对这既能让他声名流芳,又能激励将士作战的好决策,却不料因此激起千层浪,朝臣一个接一个地跪地奏请其收回成命。
  “皇上,犹记天艮年间边将抗命,氷帝亲征,败绩于千亩,致车徒大损,军数不充。此举危险重重,万不可如此冒险。”孙珏胆战心惊道。
  赵建章也深深行礼,劝道:“陛下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久将不可一朝轻改。此时还不是陛下亲征之时机,若是即刻落措强军……”
  “望陛下三思而后行,慎动。”
  李延瞻本没有对上战场那么热衷,此刻见到一个个大臣同自己唱反调,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不满道:“朔北边军本就兵强马壮,无可匹敌,连捷不骄,若能再得朕以龙气助阵,亲慰士气,何尝不是如虎添翼,定助势不可挡!”
  决意甚坚。
  元璟帝怕不是被朝堂连日的坏消息气昏了头脑,竟生出如此脑热的想法,作出如此冲动的决定。所谓的龙气如何助阵,难不成还能指望其胜过东风,越阵直斩敌将不成?不知皇上此次又是受了何人的谬误唆使?
  赵建章心下震动,欲言又止。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去那原是魏掌印的位置上,脸色越发凝重,怨愤又增。
  可云卿安也只是对这一幕冷眼看着。
  因得代行掌印之权又得格外器重,他这才得以在朝堂旁听,站得低调似同普通宫侍没有任何区别。
  中央军武外强中干,偏元璟帝自大,此番多与急欲复出的魏玠有关,见多不怪。
  “陛下,此时非彼时,万不可同日而语!昔日先帝率兵向漠远征,存粮久而后又经整顿肃清数年,方有战场上势如破竹之势,得以大胜羌、蛮。可如今匆忙应战本就不利,若再……”赵建章心里泛苦,但仍是得极力劝道。
  李延瞻现在满脑子都是魏玠曾说过的亲征所能得丰功伟绩,闻言不悦,黑着脸打断他:“赵国老早已屡上谏言,这又满口先帝,可是对朕这般不满,认为次之?”
  此话重,一时满堂俱寂。
  赵建章满目错愕,万没有想到这一对比立马就引火上身,实在是有口难辨。
  李延瞻见他如此,心觉扳回一局生快意而感有理,咄咄质问道:“亦或者是国老觉得,既朔边有司马良将镇守,朕前往即为多余之举,莫不是怕朕,夺了风头而撼其地位?”
  广昌伯心中一凛,忙出列替之言道:“将才明君实为福事,赵国老退久,清心随平,断无此意!”
  说得难听的,这么一个早就乞骸骨的老人到了这个时候,其言也善,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李延瞻却微眯了眯眸,又忽然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骇然道:“莫非你劝诱朕强军,加强京营,是为了后人的野心铺垫?若朕没有了解出错,赵国老可是对朕任下的总兵,很是重视。”
  手掌军权,又有朝向助之,难免使君生出忌惮。
  赵建章猛地一抬头,只觉晕眩之感袭来,连他胸口的起伏都变得不稳。
  难以置信和心灰意冷在这一刻简直无以复加,他迢迢而来,不管已经致仕的尴尬身份厚着脸皮重回朝堂,所求不过社稷清平,佞奸得除,却遭猜疑厌弃至此,还牵连上自己的外孙。莫非真的是世道沦落,无力回天?
  “皇……皇上,天可怜见!老臣绝无异心。”赵建章重跪于地,垂首悲痛道,“司马他对陛下更是忠心不二,鞠躬尽瘁……”
  朝臣惊疑不定,李延瞻却在这时找到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威严般,冷笑连连,道:“赵国老年事已高,思虑不周,即日起遣居府内,不必再过经朝事。来人,替朕送赵国老一程。有异议者,一律同行论处!”
  两名披甲的侍卫奉令上殿,即刻就要把这位老人从殿内拖走。
  把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逼成这般,岂不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众臣面色激变,纷纷欲动却退缩于李延瞻面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气。
  云卿安淡淡收回视线。
  这里虽没有他多言的份,但也任他照旧。
  “国老劳苦功高,忠言逆耳,陛下仁德,又何与计较?至于司马总兵——”云卿安的嘴角如含了笑意,他在和赵建章对视上时目光不避,“本督惜人,眼光甚高,除却难视。”
  自该相护。
  第79章 明高堂
  屋堂之内, 壁挂专台上的漆微暗而新,落尘早已被扫除。焚香时的缕缕青烟缓缓上升,神位如闻祭语, 来者皆沉静,一前一后。
  赵建章手中微颤, 极力高举端平着将两柱香一同插上专位, 偶有香灰在火星子闪烁中抖落到他那满是皱茧的手背上, 他似对此毫无感觉。
  “承良时吉辰,敬天地圣贤,求人事, 一气化三清……”赵建章神色庄重, 嘴里念念有词, 却在上第三柱独香的时候,他的动作蓦地一顿。
  是熄的。不知是沾了水意亦或是残秽,燃不起了, 其上焦黑可见。
  赵建章心下愈寒。
  旁边却有另一根燃香被移近与之相碰, 尖顶两相挨触碾磨间,共而复明, 功成则收。
  赵建章的呼吸紧了紧, 不由得拿侧眼去多看了身旁那已是和他并立的云卿安一瞬,却见他行态雅正, 眉目清朗, 从上丝毫挑不出错处。
  “方才国老既未共香而上,那这最后的一支, 想必是另有寓意, 留轴为重。”云卿安轻声开口道。
  赵建章收回目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自顾自地先对着神位弯身行完礼。
  云卿安也未在意。
  既受请而来,必有事商。
  “对云厂督所知甚少,除却道听途说,也不过肖瓒的片面之词,你可有话说?”赵建章道。
  难免偏颇,他先前本是不在意,而今时他若要看自己得到的线报对不对,就得通过云卿安嘴里说出来的话以图确认。
  “虽然咱家并不知道肖世子所说为何,但知他一贯是平和正直,有礼于人,可能对咱家行为偶有些看法,怎样说也无可厚非。”云卿安温声答。
  赵建章略带探究地眯了眯眼瞧他,不褒不贬评价道:“你倒是谨慎。”
  既没有直接辩白而平添心虚嫌疑,又以称赞止恶言,维护佳形,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