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85节
  既得利益者,皆指向他李延晁。
  可哪怕是怀疑甚至是有了证据,又能如何?水火不容,本就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软肋短柄定是有人暗中搜集告密。
  加之先前秦霜衣出事,最后只除了几个冒头称是因为嫉妒的奸妃,疑点重重却难进分毫。
  后宫势力残留错综复杂,也少不得要被清理一番。
  “本印倒是要看看,周边被埋下的,有多少是外来的钉子,合宫内外,能比司礼监还要手段通天。”
  云卿安轻声道,又使劲地闭了闭眼以让自己的眼前能够变得更清晰一些。
  “祁大人他们或许就快要回来了,自太宁传物已早至,现可阅?”岑衍说。
  云卿安的视线在展开的信纸上方朱砂字迹上顿了一瞬,他随后抬手拿过包裹打开,却不想在猝不及防间,指侧被其轻轻地刮了一下。
  一道细微裂痕现时挣出了红得近乎妖艳的血珠,在冷白之间颇为明显。
  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
  暮斜稀疏,倦鸽飞旋而不落亭檐。
  恍惚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半醒之间,往事梦魇又如薄暮曲江头的乌桕风,吹得人沉进了颠倒而又分外清醒的境地。
  可云卿安仍始终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现下所处,是四方棺一样的宫城,日子过得乏味可陈。
  流照的光方顾这一厢,来人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连带进的风转动之时都很轻很轻,唯恐惊扰。
  云卿安眼睫微颤。
  下刻,他那落到被褥外边的手腕被对方轻轻握着送进里边,僵冷的足底却被带着上移,触及到一片温热,是来自胸膛的给予。
  “司马……”云卿安轻而易举地就唤出声来,心弦震动之时,转瞬又被难以抑制的情感填满。
  再多的病痛也能一时忘却,只当无关紧要。
  “我在。”司马厝一边替云卿安揉捏着发酸的脚腕,一边稍稍俯低身子,“卿安,受欺负了。”
  拒了薛醒匆忙赶来,概听此事,他行入宫路上撞见刑部的人时只恨没佩刀,堵着的一口气不仅仅针对昭王。
  云卿安却只是眉眼含笑。
  把足底从对方的衣襟里边探出,抬高屈腿勾环住,再一用力将他往自己的身前带。
  是眸染胭脂,一溪风雪盛于底,凑近时,便可觉其中蕴意格外分明烫人,不知不觉地就让人的心底陷软下去了一块。
  借着帐外昏光,司马厝侧过身盯着云卿安的病容瞧了好一阵。
  仍是青丝如锦缎披落肩头堪堪在锁骨窝上打着旋尖,那琉璃双眸带着淡淡水雾。
  “你身上药味是哪来的……”
  咫尺可闻,司马厝打定主意要对此追问个所以然来,却被云卿安仰脸靠上前来的凉唇堵住了问话。
  见他神色愈急,云卿安这才偏一偏脸,只是转移话题道:“昭王属下弄出来的小伎俩,区区迷烟罢了,已是无碍。”
  司马厝有些怀疑地盯着他。
  “只是张从顺一案,可用于定论的确切证柄不多,但要大理寺从中周旋出个转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可以开脱减罪,他恐怕也是地位急降,难以服众则不同于往日,在京城里统管禁卫的名头也就再担不稳。他已经是差不多废了。”
  “卿安原本的意思,是想要将他保下?”司马厝道,稍微平了平心躁,将云卿安自身边揽抱过来。
  云卿安低脸贴着他,道:“可以这样说,但也未尽然。经先前的偏向试探,推测昭王下一步即是排除异己,中立者出事或多或少都与这脱不了干系,诬告也或只是个由头。张从顺掌管禁卫,正所处风口浪尖,他一旦被拉下来,接任的则十有八九是昭王心腹,借此渗透以掌控其势也就方便得多。”
  这于云卿安有害无利,他自能明白。
  司马厝皱眉,道:“刑部的背后是昭王,其单是以代天子的身份说出一句话就足够有份量,而你让大理寺提出驳正,这必然不会得到同意。”
  未久他即反应过来。
  但云卿安还是得要去保张从顺,为的也是安抚所从余官,表面样子必须做足出来,结果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司马厝问:“营部的人在前几日传信告诉我,褚广谏即将被你调任到上直卫亲军去,是要用他来渐渐接管并取代张从顺的位置?”
  确实是有意为之,如何弃帅提卒以谋求最大程度地控局不可不思量。
  昭王除了会担心任者的能力外,还有对异方势力壮大的忌惮。
  而褚广谏虽有几分才干,但以他的资历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况且又曾在明面上对云卿安有过怨愤,隔阂众知。
  所以较易在昭王眼皮子底下提用,还能增加自身不计私怨、一心为公的威望。
  “因为他是你手底下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理所应当。”云卿安这回却是含糊地点头,答话也显得有些敷衍。
  “你是想……”司马厝怔了怔,低眸时用手轻捧起他的脸。
  “我在想什么?除了你还能有别的?”
  云卿安勾唇轻笑着,望着他的墨眸因自己而变得越发深色,又趁机亲了亲他的嘴角。
  怎么都像是在被挑衅。
  司马厝别过脸去一瞬,缓口气后,正欲将身边不安分的人扳过来收拾。
  不想云卿安却已先一步起了身离开床榻,顷刻之间只留空晃的帐纱,暗影浮动。
  间隔相望时,云卿安立于旁案边,朝司马厝无辜地晃了晃手中刚捧起来的杯碗,缓缓说:“特意叫人熬好端来的膳汤,再不喝,恐就得凉了。”
  总是很有道理。
  司马厝自顾自静了一会,也坐了起来,面色不虞地盯了云卿安一瞬,后提步向他走去。
  窗口减小时,薄灯被随手点起,照出屋内一片明然安谧。
  拢披上来的是一件缀绒氅衣,云卿安眨了眨眼,只见司马厝低头帮他在前边打了个结,恰好能挡住有些漏风的寝衫内领。
  “该叫我给你端。”他有些不满地道。
  膳汤凉没凉不管,别把人给冻着。
  云卿安手上的碗晃了晃,他涩笑着闷声说:“早知道,这膳汤,我就不喝了。不仅是苦的,还是凉的。”
  人走茶凉一般麻烦。
  司马厝显然是不赞同,抬手替云卿安把碗稳住,郑重说:“凉的我就给你热,倒的我就给你满,没有的我就给你新熬。喝与不喝,怎样都不妨事。”
  认定而下,皆可容。
  瓷沿泛着细碎的光泽,就好像共同设想的,过经的,都可以定格被装进镶着玻璃纸的罩子里。
  往后昼夜往返,也就可如这刻的岁长朝夕了。
  第90章 绕旌旗
  此时距离朔北大军营帐较远处, 一位全身包裹着在白色兽皮之下,脸上有一道刀疤横亘在右眼上的男人正在听着手下的汇报。
  “天将,这次朔北军里像是有个大人物, 就连魏玠那个老东西都对其恭敬的很。两军对垒,那个营帐却是金黄色的, 与其他的普通营帐甚是不同, 不知是天仙还是人皇?”怪就怪在其行动得太过张扬, 斥候得信也是容易。
  “哈哈哈!”呼延捷甩手搁下了盛奶酥的碗,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随即吩咐道, “马上派人过去禀告单于, 就说我们已经将乾国的皇帝所在探清。”
  南羌部落俱是听从北羌王族调遣, 呼延氏便为当地显贵,而呼延捷年纪轻轻已得单于器重,又和众孤涂交好, 与太子封括与私底下称兄道弟, 得“天将”之称亦不为怪。
  以勇著称,非等闲之辈。
  “且慢, 属下还另有急事要禀。”那人显得有些凝重。
  “说。”呼延捷摆摆手, 神色泰然。
  “已探查到敌方集结之象。乾皇此次率兵出征,来势汹汹, 二十万兵马深入压攻, 我们如何能够抵挡?”
  呼延捷连日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同司马潜对峙久,也能觉其作风稳妥为上, 很难从中挑出漏洞差错, 如此一来谁也讨不了好,因而陷入僵局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可若是真的迎面相碰呢?人数上的压制终究是道难越的坎。
  就算他有直面之勇,麾下诸将卒也难免会怯懦。
  座中一人看着难掩忧心的呼延捷,清了清嗓子奏道:“告天将,我倒是对于乾皇此次率大军北上有些不同意见。”
  呼延捷眼睛一亮。
  边上有人快速说道:“通史大人,不必拘泥于礼数,有何见解快快说来。”
  也钛依言起了身,说道:“我认为,此次大规模的乾军集结或只是徒造声势,根本就不足为惧。”
  这般的话出引众惊,未免想的太过于天真。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出言质疑,却被呼延捷示意止住了。
  “愿闻其详。”呼延捷说。
  “根据前方探子汇报的情报,我猜出来此次乾皇所为有可能就是单纯来威吓一下我等,炫耀军威的。先不说他们集结匆忙,之前并没有什么迹象来显示其要深攻,又无大力打造水师战船之举,他们那兵不过两万,战船不过四百艘的水师终究浅显,连破冰都是难事。况且,以更深所察,乾军在营地囤积的粮草只够数万大军月食,辎重运输车队规模也不过尔尔,至于其余重要的多数物资,料想是都被运至护城之内,作战之备还不如守城之用充足。”
  也钛的语气带着嘲讽,他又想起曾在那明殿之内看到的可笑一幕,道:“与其说是深攻,我看他们更倾向于守着躲命图安生,所以,斗胆得此推断。这样虚张声势,落到不知情的人耳里,能得的声名好听一些,国民都当膜拜的万岁爷有通天的能耐,勇猛无双。”
  呼延捷沉吟片刻,往后靠了靠寻个更舒服一点的坐姿,嘴角边挂着冷笑,说:“通史大人所说倒也不无道理。话说回来,该有的应战准备还是必不可少。”
  在场有人仍是带着怀疑。
  也钛见此,轻飘飘地又加上了一把火,笃定道:“自大清高的人,总是不屑于一顾。蒙昧的人,倒是觍着张狗脸。天将可知,魏玠那两面三刀的东西可是传话过来了,要与我等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众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意图让双方都给彼此卖个面子,装个样子出来。”也钛解释说,“只要我们配合一二,呈现败局,好处少不了,姓魏的这回可是打算把老本都掏光出来了。或可对此加以利用,将计就计,打一个出其不意!若是能把乾皇掳来……”
  这下压攻为虚就是确认无误的事情了,左右之人听闻魏玠的做法,皆是面露鄙夷。
  出了这样的祸害,也实在是他们举国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呼延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他自是把也钛所言听进去了,站起身来振奋说:“好!传令下去,召集商议就此加以筹谋,务必要一举得突破。给我们的弯刀祭祭血,也给神山之巅的烈野天狼开开眼。”
  他心中清楚。
  多年之前,大乾就有边军不可超过十五万军备的命令,无非就是为了制约。只要乾国皇帝在军中发号施令,迂腐的司马潜必定会听从,这样他根本无法发挥出朔北军应有的实力。
  势必要摧枯拉朽。
  ——
  元璟帝陷入圈套遇险发生在刹那之间,消息传出时,下惧心惊。
  晨中浓雾尚未消散,鼓声号角大作而军随之出动,与此同时,急急赶来的司马潜令下,两翼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亦是势不可挡,跨着整齐步伐如山岳城墙般的向前推进,恍似黑色浪潮平地席卷而去。
  “敌袭,保护皇上!”惊声伴随着火光冲天,纛旗在风中几乎要被吞噬,杂乱之中,羌戎的一支鬼魅精兵影子若隐若现,弯刀仍发着嗜血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