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过梁忱毕竟没爬过这种野山,没经验,经常踩滑,几次之后,骆珩就让他走前面了。
  夜里,骆珩走在后面,低声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梁忱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晃了心神,脚在听使唤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们不知道爬了多久,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了树林,视野忽然开阔。
  “天呐。”
  山林的背后,竟然真的有一面湖,月光泼洒在湖面,凝成一片流动的碎玉,空气里有潮湿的凉意。
  他们的脚下,也不再是什么山路,而是一片草地。
  青草的清香混着水腥气,梁忱呼吸都轻了。
  骆珩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山边边,山风一吹,吹得人心宁静无比。
  骆珩走到他旁边,脱了外套铺在地上,躺下去。
  “梁忱。”
  梁忱声音听起来有点呆,似乎被这里震撼到了:“嗯?”
  “坐。”
  梁忱在骆珩铺好的衣服上坐下,骆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白、干净,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梁忱坐得比较拘束,双腿弯着,双手抱着膝盖,小学生一样的坐姿。
  山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久,不知疲倦。
  骆珩手撑在脑后,也看了他好久。
  忽然,骆珩说:“梁忱,抬头。”
  梁忱抬起头,银河落进他眼里,不只是月亮,还有漫天的繁星,梁忱又忍不住赞叹:“好美。”
  梁忱说:“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骆珩低低地问:“知道星星为什么这么好看么?”
  梁忱仍旧看着:“嗯?”
  骆珩说:“因为星星在流泪。”
  第22章 “此画衬你。”
  梁忱下巴本来枕在膝盖上, 听见这话后猛然直起了背。
  小的时候,无锡的夜空还没现在这么黑。
  在梁忱的记忆里,“妈妈”这个称呼一直很陌生, 她好像很忙, 很少回家, 梁怀真要面子,事业又比不过韩胭, 就把对韩胭的火气撒在梁忱身上。
  他们两人都不带孩子, 把梁忱丢给保姆。保姆带的也不用心,偷懒,还势利眼,梁忱从小就是安静的性子,不怎么哭闹, 家里两位大人都没发现不对,还是梁忱奶奶有次带着鸡蛋去看孙子才发现端倪。
  父母不称职,那就爷爷奶奶带。梁忱有记忆起他就待在无锡, 一年见不到几回亲生父母,奶奶买了个背篓,去哪儿都背着他。
  爷奶感情很好,也很宠梁忱, 总说他们孙子眼睛漂亮, 笑起来像住了星星, 于是起了小名叫星星。
  这是他们三人偷偷藏起来的小秘密, 谁都没告诉。
  梁忱对梁怀真印象最深的那一年,是他和韩胭离婚,梁忱刚准备上小学的年纪,才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助理来接他, 说要把他接回苏州。
  说话也没前几年那么激进了,还带了很多礼物。爷爷奶奶都以为他是工作稳定下来,想通了,知道自己以前干的事有多糊涂,想把孩子接到身边带着。
  梁忱也这么以为。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有爸爸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梁怀真把他接回来,只是为了搭上韩松崖的关系。每次放假,梁怀真都会让人把他送去韩家。
  韩松崖很严肃,梁忱一开始并不喜欢他,还很害怕,夜里总是哭,哭着喊爸爸。那时他并不知道韩松崖有多厌恶梁怀真,连带着对这个总是哭的外孙也没什么好感。
  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因为他知道梁怀真始终不会来接他。
  于是时光流逝间,“爸爸”这个词在梁忱嘴里也变少了,他长得越来越像韩胭,韩松崖思念女儿,把对韩胭的感情悉数倾注到梁忱身上。
  他开始对梁忱好,教他昆曲,教他弹唱,小孩子其实很容易满足,谁对他好,他就高兴,一高兴,就会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
  但没过几年,韩松崖就去世了。梁怀真新娶了媳妇,江含瑛带着杨隅进梁家那天,梁忱站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他们。
  梁怀真事业越做越大,房子换了好几套,最后花了大价钱,托了不少关系,买下这栋小别墅。
  院子里,梁怀真一手搂着新婚妻子,一手牵着儿子,脸上是梁忱从未见过的笑容,声音温和:“阿隅,从今天起,你就姓梁了,你得改口,叫我爸爸。”
  少年梁隅懵懂抬头,察觉头顶有一道视线。
  他牵着梁怀真的手,好奇问:“爸爸,那是谁呀?”
  梁怀真也抬起头望去,却冷了神色:“那也是爸爸的儿子。”
  江含瑛说:“小隅,快叫哥哥。”
  梁隅于是笑起来:“哥哥,我是梁隅,从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说来巧合,梁隅和梁忱同一天出生,前者是中午,后者是晚上,明明比梁忱大,江含瑛却让他叫哥。
  家里多了两个人,梁忱反而不怎么喜欢在家待了。
  他背着吉他到处跑,在外面一待就是一整天。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那些天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梁隅和梁忱一个学校,他很聪明,刚转学就拿了班里第一,梁怀真特意推了应酬回来给他庆祝。
  他们庆祝的时候,梁忱没有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弹琴。
  反复弹琴。
  后来梁忱就转去无锡了,无锡六中,在那里,他遇到了潘允文——在梁忱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一起玩过。
  那时梁忱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潘允文人机灵,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青春期的男生都慕强。
  像梁忱这种长得好看,性格酷,唱歌好听,会弹吉他……诸多优点加身,足以虏获一众粉丝。
  潘允文就是其中之一。
  身边忽然多出些“朋友”,梁忱还有些不习惯。离开梁家和梁怀真后,他话没那么少了,偶尔也会参加一些同学间的聚会、晚会表演。
  但真正跟他玩得好的还是只有潘允文。
  高二那年暑假,他想组支乐队,被梁怀真知道停了他的卡。梁忱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去无锡的票,提前从梁家跑了。
  到了无锡却没钱再打车回家,那时候天热,太阳也毒,他背着吉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果断回到树荫下躲着。
  他抱出吉他,开始唱歌,他自专注,等回神时,面前的琴盒里忽然多了张50块钱。
  人来人往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给他的,只记得自己摸着那张钱开心了好久。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让他下定决心脱离梁怀真的掌控。
  于是高三一整年,梁忱白天学习,晚上偷偷溜去酒吧驻唱,瞒着许多人,一整年下来,赚了不少钱。
  那一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梁忱都不记得了。
  他很少记得什么事或什么人,但他记得学校后面废弃的教学楼天台上的风景很漂亮。
  不去酒吧驻唱的晚上他会去那里坐着,弹琴、发呆、看星星。
  但天空早已没多少星星了。
  他还记得有人跟他说过:“我家乡的星星很美,想家的时候就抬头看星空,因为星星送我离开,也会把我接回来。”
  所以从那之后,他也喜欢看星星。
  可是看啊看啊,看到星星都看不见了,一直没有人来接他回去。
  而当初跟他说这句话的人也早已不记得。
  ……
  潘允文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一直待在美国不愿意回来。
  还在上学时,梁忱告诉他是为了学业。
  后来毕业了,梁忱又告诉他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发展。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人在等他。
  从无锡到苏州再到美国,外公、奶奶、爷爷……身边一个接一个人离他而去。
  曾经,他以为李青佟会是那个人。
  结果兜兜转转,回不回国都一样,在哪儿都一样。
  山风忽然吹得人有些冷了,梁忱抬起头,眼角有不明显的湿润,再睁眼,就被风吹干了。
  “骆珩……”梁忱有些沙哑地开口:“你为什么会选择回来?”
  骆珩在榆原实在出名,去超市买东西,能听见老板跟别的游客介绍,脚下踩的路、住的民宿、吃的蔬果、街边路过的每个摊面……每个地方都充满了骆珩的痕迹,即使刻意避开,也会从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钻出来。
  几乎难以相信,这样优秀的人是来自榆原这样小的地方。
  骆珩说:“因为我姓骆,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有那么一类人,把血缘关系看得很重,骨子里有着宗族的烙印——家谱上的名字、祠堂里的香火、祖坟旁的松柏,都是他们无法割舍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