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后劲儿很大缓不过来,好在盛郁有所收敛不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把椅子让给他坐,自己则去开窗通风。
  沈勘的手仍旧跟帕金森似地在发颤,想抽烟却连打火机都拿不稳了,还是盛郁帮他点的火。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向上吐着烟圈:“狗日的,你是真不管人死活,快把我病逼出来了。”
  “沈勘,”盛郁不理会他的恶评,微躬下身,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不是躁狂,是心动。”
  心动......?
  有点儿意思。
  新一年的钟声敲响,带来的并不是让人满怀希冀的春风,而是徐奶奶的病危通知书。
  所有人都很清楚,能熬过去年冬天已然是多方努力的结果。
  主治医师很严肃地对盛郁说:“接下来的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处理得了的,必须把家里的大人都叫来商量后事。”
  很沉重的话题,却也是不得不向这个少年提醒的诸多事宜。生死无常,对医生来说这样的病例是司空见惯。但老人病成这样,每天只有一个孙子来照顾的几乎没见过。
  “谢谢医生。”盛郁小声地道了句谢。
  “治疗有的时候并不是好事,”医生面露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说,“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家属,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医生走后,盛郁翻了翻手机里的联系人,独自在走廊里缄默了良久。
  【闷骚阎罗】:可以来一趟医院吗。
  即便是一个早有预料的结果,但仍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沈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眼皮突突地跳。在此之前,盛郁总是推脱说让他别两头赶了,而现在主动叫他过去,接下来是什么事都不用明说。
  “小郁你这是干什么?”陈护工放下热水瓶,一个劲儿地把盛郁的手往外推,“这个月的工资已经给过了,你忘了吗?”
  “这不算工资,”盛郁不顾她的推辞,固执地把那一沓钱塞到她手里,“这段时间辛苦了,我听说过年都是三倍工资,这些就当是额外补偿。”
  陈护工拗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道:“后面的事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听话好好留着。”
  拉锯战仍在持续,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男人忽然起身,不在意地说:“他要给就收着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陈护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盛郁一眼。盛郁抿着唇不说话,朝她点点头。
  “行吧。”陈护工把钱塞到兜里,又叮嘱他说,“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联系我,我们在医院里做惯了,门路多,找几个靠谱做事的人不难的。”
  这种事的流程盛郁在四年前就走完一遍了,甚至还是在同一家医院。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想平白增加这样的阅历。
  陈护工又陆陆续续说了很多,沈勘走进病房时,看见盛郁在和她说话。病床旁边还站了个陌生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你是沈勘吧?”见有人进来,男人立马走到沈勘面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向他伸出手说,“你好。”
  这个说不上热情且十分商务化的打招呼方式,让沈勘觉得很别扭,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或者说盛郁又是怎么向他介绍自己的。
  “你好。”沈勘朝他颔首,“你是哪位?”
  “盛文光。”盛文光讪讪地把停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眼睛往盛郁那儿瞥,“是盛郁的小叔。”
  小叔?仔细看还是能找到相似点的,比如嘴唇的薄厚程度,眼距间的宽度......但盛文光周身给人的感觉不大舒服,第一眼望上去像一个不大斯文的斯文败类;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像沈群山,却又没沈群山那么游刃有余。
  总结来说,是个四不像。
  不管是从盛文光向沈勘打招呼,还是到他介绍说是自己的小叔,盛郁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也许是这些日子折腾得太疲惫了,又或许是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到麻木,沈勘觉得他一下子瘦削了很多。
  三个男人不说话待在病房里略微有些尴尬,盛文光似乎烟瘾上来了,摸了摸西装裤里的烟盒,朝门外指了指说:“出去聊聊?”
  盛郁没有回答,默认跟着他出去了。
  盛文光一走,沈勘莫名松了口气,不仅仅是他,陈护工也得以松懈下来,给他削了个苹果。
  “谢谢阿姨。”沈勘找了个凳子坐,边啃着苹果边问道,“那个四不像什么时候来的?”
  徐奶奶第二次住院后,沈勘经常来,陈护工看他跟看盛郁差不多,听他这么称呼盛文光,没忍住笑了笑:“在你来之前没多久,我猜应该是小郁通知的。你也觉得他怪怪的?”
  陈护工是雇来干活的,不好在背后议论老板,只用了“怪怪的”这个词儿来形容。沈勘没她顾忌这么多,心说哪里只是怪,自个儿亲妈住院一次也没来探望,烂摊子全留给上高中的侄子,好不容易肯露面还是在下病危的时候。
  这是纯畜生!
  沈勘一想到病危,哀恸大过愤懑,不管盛文光来不来,结果都不能改变。
  病痛把人折磨得不像样子,沈勘看着病床上瘦骨嶙峋的徐奶奶,心里忽然很感慨。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她坐在藤椅里给盛郁织毛衣,在沈勘有口无心地说她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时,也会夸他是个活泼的小伙儿。
  回忆仍在继续,沈勘鼻子一阵发酸。
  第59章 卖房
  沈勘印象里的盛郁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装货, 不管是多数时候扮猪吃老虎,还是老实人皮下的闷骚属性,伪装精湛到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从徐奶奶下病危到过身仅仅隔了两天, 沈勘这两天看到的盛郁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原先以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盛郁已经做好能坦然接受的思想准备。
  但那天晚上回宸湖公馆的时候,一整天都没说话的盛郁忽然抱住他,把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沈勘......”他轻声说,“我好像没有家了。”
  肩上传来湿热的触感, 盛郁的眼泪透过衣物落在沈勘的锁骨上。
  人在命运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徐奶奶是这样,盛郁也是这样。到此为止, 他们似乎都撑不住了。
  沈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也许是他天生不会安慰人,又或许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话都是无用功。
  他抬手揉了揉盛郁的头发,用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
  但沈勘必须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缺少天赋, 他发现自己越是安抚,盛郁哭得就越厉害。一开始还只是小声地呜咽,再到后面变成了抽泣。
  “我想我爸了。”盛郁仍保持着埋头的姿势,说话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沈勘安抚的动作一顿, 四年前的盛郁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屈着腿, 头低低地枕在胳膊上哭泣,他摸着盛郁的脑袋说:“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快会过去的。”
  盛郁哭了很久, 沈勘的胳膊麻得没有直觉也任他靠着,直到孟芝华的一通电话打来,打断了屋子里久违的平静。
  “你要回家了?”盛郁抬起头放开他,用力吸了吸哭得有些泛红的鼻子。
  沈勘没回答他,只是说了句:“我去接个电话,很快。”
  铃声仍在持续,在兜里响得人脑瓜子疼,孟芝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怕儿子在外面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语气不善道。
  “——都快11点了还不回家,人家女孩子也不用回家的吗?”
  “哪有什么女孩子,”沈勘这会儿心里烦得很,调整了情绪说,“在宸湖公馆。”
  孟芝华一听“宸湖公馆”立马怔住了,小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是不是盛郁......”
  “嗯。”
  “——哎呦,这才过了多久啊......”孟芝华叹息道,“你今天要住那儿吗?”
  “应该不回来了。”沈勘往卧室里望去。
  “——好吧,那你多劝劝他,”孟芝华想了想又严肃地补充说,“但是不许带人家喝酒啊!”
  “这儿又没酒,”沈勘有些失笑,“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他么?”
  大概是这些天真的累坏了,沈勘挂了电话回到房间,发现盛郁已经坐在沙发里睡着了。
  将近一米九的人,蜷缩着窝在沙发的一角,几簇睫毛湿乎乎地并在一起,时不时轻微发颤,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看起来有点可怜。
  “去床上睡,”沈勘自知自己没办法把人拖到床上,无奈只能把他叫醒说,“我去洗个澡。”
  “你不走?”盛郁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嗯,不走了。”
  细数起来,他们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老实人睡觉也一直很老实,老实到甚至能不经意地忽略掉这个人的存在。也许是沈勘的话可信度不高,或者是别的什么因素,盛郁一整晚都牢牢把他圈在怀里。
  “松开,老子要翻身。”沈勘没有保持一个动作不变的毅力,把环住的他手掰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