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哥哥曾经指着三楼的方向跟他说,那里住着他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小果要听话,不能跑到三楼去打扰老板姐姐办公。
  “你哥哥是谁?”
  “凭,徐凭!”
  小果记得哥哥的名字。
  徐凭啊,尤姐恍惚想起来,是有人说过,徐凭捡了个傻子回来当弟弟,救她的这个应该就是小果吧。
  尤姐蹲下去,揉了揉脚踝,实在有些走不动。
  “你叫小果对吗?小果,能不能背姐姐到店里去,姐姐给你好吃的。”
  尤姐那时候没多想,就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儿,一个用吃的就能打发的傻小孩儿。
  她没想到,小果会摇头。
  “小果只能背哥哥,不能背姐姐。”他的后背淋湿了,上衣都粘到皮肤上了。
  “哥哥说屁股不能给别人碰,刚刚那个坏大叔摸姐姐屁股,欺负姐姐,小果不能欺负姐姐。”
  背起来就要有一些肢体接触,小果听哥哥的话保护自己也保护姐姐。
  小果还有个理由,他只想背他哥,不想背别人。
  徐凭有一回被客人灌多了,回家的路一半都趴在小果的背上,温软舒服,傻子乐了一路。
  尤姐还没说自己不介意这些,小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伞塞给她,自己往会所的方向跑去。
  跑就跑吧,有伞就行,傻子的脑回路旁人不理解,尤姐以为小果跑走不管自己,缓了好大一会儿,打算撑着伞一瘸一拐慢慢挪回去。
  “老板姐姐,不要动,小果来了!”
  雨下的更紧了,下水道附近哗哗流成了河。傻子推着一辆后厨送菜用的平板小推车,淌着雨水从远方跑来。
  天上的雨偏爱有情义的人,小果变成了被雨淋透的小果,脸上还是挂着旁人羡慕的幸福笑容。
  尤姐那时候想,怪不得徐凭要把他捡回家去。
  “那天下着那么大的雨,小果推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平板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跟我说,姐姐我虽然不能背你,但是可以推你回去。”
  尤姐捧着茶水喝,目光看向外面的天空继续说:“他就推着我从哗啦啦的雨水里跑过去,我打着伞,他淋着雨,傻乎乎还冲我笑。”
  “他还跟我说,姐姐姐姐,小果不要好吃的,你以后别让哥哥干很多活了,哥哥每次回家就埋头大睡,没有空陪小果说话了。”
  傻子把尤姐送进店里,小推车还给孙子杰,却因为淋了一身的雨,回家的路上挨了哥哥一顿数落。
  徐凭此刻才明白,一向爱护海绵小人衣服的弟弟那天为何打了伞还把自己搞的浑身湿透。
  尤姐笑着把银行卡又推了回来:“小果是个好孩子,姐欠他的,你拿回去给他看病,等他病好了我还要问问你这个弟弟为什么只能背哥哥不能背我呢。”
  “我不缺你这点钱,你以后早半个小时下班回去陪他说说话,想继续调酒就回去,我工资照常发你的,看病的钱不够尽管来找我。至于五十万的事情,等小果恢复了再说。”
  尤姐一贯是强势的,她根本不是在和徐凭打商量,就好像照顾徐凭和给小果看病对她来说是日程里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样。
  那些年,尤姐风里雨里,也苦过。
  徐凭后来选择收下银行卡,三十万,能给小果看很好的医生了。
  “快走吧,你弟弟在下面等着呢。别让他等急了下次又怪在老板姐姐头上!”
  尤姐歪着半个身子往楼下看,小果举着他的海绵小人的伞正在店门口乖乖等候徐凭下楼。
  她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却无比羡慕曾经和自己一样挣扎求生的徐凭,现在捡到了一个傻子。
  第17章 破烂(17)
  只是下楼的功夫耽搁了一会儿雨就下大了,傻子还偏偏总喜欢拿小一点的伞,好让哥哥靠自己近一点,结果雨水泼进伞下,把小果的衣服淋了个透。
  淋雨的结果就是,小果一回家就浑身发烫,发烧了。
  他身子再强壮,也顶不住寒冬月里淋一场雨。
  徐凭一边抱怨着让弟弟以后不必去接自己,一边把毛巾沾湿,替吃了药的小果擦拭手脚和脸颊、额头。
  “要接的……”傻子烧迷糊了还不忘和哥哥狡辩。
  “小果……接哥哥……回家……”
  徐凭心头一紧,差点儿没落下泪来,脱了外衣一起钻进被窝里搂着迷迷糊糊的弟弟哄他睡觉。
  傻子又困又头疼,却没忘记抓住哥哥的手的本能。
  哥哥的手软乎乎的,冰凉凉的,很舒服……不行,哥哥不能冰凉凉,小果要给哥哥暖手。
  然后徐凭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像捧着一颗心那样珍贵无比。
  “傻子。”
  徐凭趁傻子不清醒理直气壮地笑着骂他,小果却只是哼唧了两声,最后在药效上来之后,沉沉地睡去了。
  睡着的小果眉眼紧皱,似乎是又做了什么被狗咬被人欺负的梦,心神不宁地抓着徐凭的手不松。
  他这个傻子弟弟,实在是好看的,徐凭自认整条酒吧街的人都比不上小果,就是和电视里的明星比,小果也不输什么的。
  徐凭心疼地抚平弟弟紧皱的眉头,以温柔化去傻子梦里的凄苦。
  让他一回吧。
  徐凭心想着,脱了外衣躺在小果的边上,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和小果相拥而眠。
  只是傻子只要一挨着徐凭睡觉就不老实,感觉到哥哥和自己胳膊贴着胳膊脸贴着脸以后,小果打了个滚儿,把徐凭硬生生搂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间,徐凭身上的薄毛衣也被他撩起来半截,徐凭白得有些病态的腰身晾在外面,一同显露的,还有他腰侧那个瘆人的狰狞伤疤。
  徐凭记得,这个疤是他十岁那年留下的,跟着年岁增长一直未曾消退,还在前不久吓了小果一跳。
  十岁那年,徐凭还在村里上小学,因为课业简单他脑子聪明又学得快,别的小孩还在苦哈哈写作业,徐凭早就从后门溜到操场了。
  小徐凭是不满足于逃课只在操场上遛弯的,那年也是夏天的时候,小徐凭算算时间,跑回家去能赶得上帮父母把晒场上的麦子收回家去。
  于是他熟练地从破烂的器材室房顶翻墙跳了出去,书包藏在村长家喂鸭子的树林里就往家跑去了。
  村里最近来了好多大车,晚上好像是要放电影,徐凭也没心情看热闹,一心一意地往晒场跑,跑的太快,差点儿就没听见那个小孩儿的哭声。
  徐凭听见哼哼唧唧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小猫崽子又卡在了什么地方,停下脚步要去救,这才看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儿。
  那是个约莫只有六岁的小男孩,衣服脏兮兮的,裤腿一个长一个短,躲在土地庙的砖堆后面小声地啜泣着。
  “你哭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喏,先擦擦眼泪,哭的脏兮兮就不好看了。”
  徐凭蹲下来,和小男孩面对面,一个泪眼朦胧,一个一头雾水却还是递了手帕过去。
  小孩儿大约正是懂事的年纪,看见有人立马止住了哭声,抽噎着接过手帕,同时好奇地偷瞄对他来说算是大哥哥的徐凭。
  观察了半天,发觉小徐凭没有敌意,小男孩儿怯懦地开口回答:“我事情做的不好,被骂了。”
  村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儿都是一身黄土,徐凭也没嫌弃小男孩脏兮兮的,帮他抹去眼角的泪痕,以大孩子的口吻说起过来人的经验:“没事,我经常被我娘骂,她骂人可凶了,有一回我偷偷去河里游泳被她知道了,追了我三条街呢。父母都是这样,你不要伤心了,我请你喝汽水好不好?”
  徐凭兜里只有五毛钱,两毛钱一袋的汽水够买两袋。
  小男孩一听有汽水喝,赶紧点头答应,同时把帕子叠的方方正正塞进口袋里。
  “谢谢哥哥,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徐凭不在意这一块手帕,看他不哭了,兑现承诺拉着他的手去小卖铺买汽水喝。
  糖精和色素勾兑出来的苹果味酸汽水,徐凭蹲小卖铺门口两三下喝完了,回头一看小孩儿还噙着塑料袋珍重万千地慢慢砸吧呢。
  “哥哥,你喝!”小孩儿把没喝多少的汽水又让给徐凭,却被徐凭推开了。
  他摸着小孩儿的头发拒绝:“哥哥长大了,不爱喝汽水,你喝吧。”
  时间不早了,眼看着其他的小孩儿都放学了往小卖铺跑,徐凭这才想起来麦子还没收,拔腿要跑之前,还是选择把小孩儿带上了。
  “你是来串亲戚的吧,要不跟我去我们家晒场待一会儿,等你父母的气消了,哥哥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男孩有点儿犹豫,可又舍不得这个给自己买汽水的哥哥,左右为难了两下,终于是迈着小短腿跟上了徐凭。
  从小卖铺到晒场要路过一家工厂,工厂是做塑料回收的,常年有脏兮兮的水往地里流,农户去闹了几回,他们不但不听,还在门口拴了几条野性难驯的藏獒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