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咔,谢谢陆老师,这条过了,咱们歇会儿再来一条。”
  今天的陆影帝有些奇怪,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大约因为助理不在,只剩一个经纪人跟在后面还要忙着和剧组交洽,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陆过从石头上起身去拿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然后在背包里翻找出来一个奶牛小水壶。
  “陆老师您喝水。”
  哥哥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明明徐凭就在眼前,陆过也只能笑一笑,接过有些幼稚的小水壶,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白天沙滩上游人不算少,剧组已经习惯了半夜打灯拍摄,陆过原本就没打算让哥哥跟过来,从旅馆出发的时候就只带了春姐。
  徐凭用纸巾细细替他沾汗,生怕把妆弄花,低低地回答:“徐助理来照顾陆老师。”
  陆过见哥哥心情好,原本想多打趣两句的,妆造老师们忽然一股脑涌过来。
  “助理老师麻烦让一下,陆老师咱们补个妆。”
  站在导演边上的春姐无限感慨。
  在小陆还是小小陆的时候,年纪小在剧组更加得不到重视,哪儿有现在的待遇,她硬是在影视城里拼杀,学了一身的本领,别人家一个团队做的,她春姐一个人全做了。
  现在照顾小陆的不光是她这个姐姐,还有陆过心心念念的哥哥。
  “小徐,”春姐拿出大经纪人的架势,招招手把晾在一边的徐凭喊过来,“还要拍一会儿呢,我在这照顾他,你到房车上歇着吧。”
  徐凭一手攥着背包的带子,站直身子摇摇头:“我已经错过很多了。”
  过去十几年他都没有参与过陆过的生活,旁人看到陆影帝的光鲜亮丽,徐凭看到的只有他从海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的心酸苦楚。
  就算他依然帮不上忙,徐凭想,陪伴总是好的,小果拍戏空隙抬头看到哥哥,应当也是欢欣的吧。
  陆影帝在海水里泡多久,徐凭就陪了多久。
  凌晨,天光戳破夜幕,剧组结束一天的工作,徐凭终于等来了收工上岸的陆影帝。
  “你受伤流血了。”徐凭紧张道。
  “是特效妆,不是真的。”陆影帝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哥哥解释。
  徐凭却径直捞起他的胳膊,抚去小臂上的一点泥泞,露出皮肤表层不算浅的擦伤——陆影帝刚刚和其他人搭武戏的时候落地翻滚,胳膊磕到了岸边的石头。
  只有作为哥哥的徐凭看到了。徐凭想,陆影帝已经是陆影帝了,也有受伤不为人知的时候,那他过去又是怎么熬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
  徐凭跑去拿了医药箱亲自给陆影帝清洗包扎伤口,周遭都是收拾东西的杂乱声音,在杂乱里,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安宁。
  “陆哥,你这新助理可以啊,够贴心的。”
  来说话的是和徐凭搭戏的男二号,周帝,艺名起的霸气,这些年却只能在陆影帝的碾压下接一些二线三线的戏,或者像今天这样沦落到给陆过作配。
  外界都为周帝不值,明明是戏剧学校的同学,就因为陆过小时候多拍了两部戏,资源就比周帝好上一大截。两家粉丝也是动不动就腥风血雨的架势。
  但没有人知道,无人的私底下,这俩还是交心的室友和兄弟。
  撕来撕去也是公司和团队在运作,只是苦了周帝和陆过,联系还得偷偷摸摸,好容易碰到霍导这部戏,周帝一看陆过是主角,高高兴兴就来了,完全不在乎播出后粉丝又会吵成什么样子。
  陆过只是笑,对他的调侃不解释也不辩驳。
  偏偏周帝还是个话唠,陆影帝越不想说他越要说。
  “这么好一助理,跟着你这种落魄复出的影帝多可惜,不如跟着我周老板,明天咱就奔奥斯卡去!”周帝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发现陆过还是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品不出来什么味道来,尴尬地咳嗽着说起别的。
  “那什么,你交代我卖的车我卖了,没提你的名字,现金,直接送云城去了。哥们儿仗义吧!”
  他这一番话才换来陆影帝微笑着的一个抬头:“谢啦。”
  “终于肯搭理人了?我还以为你一天天是个哑巴呢……哎陆影帝,眼神杀人可以,可别动手啊……”
  大灯之下,两个穿着破破烂烂戏服的朋友凑在一起说话,没欢乐多大一会儿周帝就被自家经纪人薅了回去。
  “注意点儿影响,不知道你粉丝和小陆的粉丝正为晚会出场顺序吵着呢……小陆我们先走了哈,春姐在路口等你们呢”
  周帝咋舌,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再联系啊,叫你打游戏你得上线,别又消失一年联系不上……”
  而包扎好伤口的徐助理思绪还在周帝刚刚的话里。
  车,现金,云城……难道是还给尤姐的钱吗?
  可陆影帝家财万贯,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车还钱呢。
  徐凭揪着陆过的戏服跟他一起去换衣间,看周围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陆过将脱下来的戏服递给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之前有辆赛车玩腻了找周帝帮忙出掉,刚好尤姐的钱没还,就转成现金送过去了。”
  他隐去了自己能自由处理的财产只有这一辆赛车还有卖的钱甚至不能打进他的账户里只能现金交易的事情不谈,将过程说的云淡风轻。
  没有见识的新任助理徐凭好像被说服了。
  春姐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徐凭却提出想走一走。
  “街上还没有人,离得也近,我走回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芦荟胶卖。”
  春姐刚想提醒徐凭陆过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根本不会留下伤痕,也用不着芦荟胶这么保守的祛疤方式,陆影帝就抢在她前面跟着说:“春姐,我陪我哥去吧,放心。”
  春姐又气又笑:“放心?我当然放心了,你最有本事,偷跑出去玩连我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拍到你陆影帝呢?”
  说来都是心酸,也是因为陆过偷跑惯了,她随他心习惯了才没有及时发现陆过出车祸的事情,让陆影帝平白在外受了许许多多的苦。
  “谢谢春姐,我们走了。”
  陆过选择性忽略掉她数落的话,和哥哥一起并肩向岸上村镇走去。
  海岛风味与北方土地大有不同,一花一木对徐凭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房屋、摆设、风土人情,这里的人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靠着岸上带来的一丁点科技余温生活。徐凭甚至还能看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代充话费服务,只是因为常年刮风下雨信号不好,总无人问津。
  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就好像徐凭拼命想活下来的那些年。
  “你以后也会去像这样的地方拍戏吗?”徐凭一边对着街角的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花拍照,一边好奇地问。
  要是以后陆过到处拍戏的时候他刚好不用上班,徐凭愿意跟着弟弟照顾起居看看风景,做一个真正的徐助理。
  陆影帝摇摇头。
  “哥,我不想拍戏。”
  荧幕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累了,陆过满怀私心地想,他要躲起来,把哥哥也藏起来,一家人还过那样用小锅煮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生活。
  “为什么?”徐凭不懂,抬头追问。
  陆过隐去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回答:“这些年因为拍戏耽误了学业,虽然顺利毕业了但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哥,我想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地读两年书。”
  听见弟弟这么好学,徐凭倍感欣慰,把手里的花插在陆影帝胳膊缠着的绷带夹层里:“嗯,要好好读书,到时候你不拍戏了没钱赚,哥哥挣钱给你出学费!”
  徐凭好像又回到了小出租屋里和傻子计划未来的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小果有一个想当电视机的梦想,徐凭的梦想是弟弟得偿所愿。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天色亮起,行人逐渐变多,凑合着在路边吃了顿海岛美食才慢慢悠悠往旅馆赶。
  朝霞正盛,海岛的日出比岸上的更加绚丽璀璨,徐凭一路溜溜达达往西走,路上总止不住地回头望,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陆影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往常兄弟的角色掉了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信号,徐凭尝试过几次给孙子杰发消息换来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正惋惜着孙子杰看不着海岛的日出的时候,八百年没响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徐凭的手机铃声还是《水旺》的主题曲,当初稚嫩的陆影帝亲自歌唱的童谣。
  “我曾寻找一朵花,却步入水的汪洋……”
  徐凭疑惑着拿起来一看,显示一串加着云城区号的数字。
  号码他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该不会是孙子杰打来的吧?徐凭不平地想,为什么他发不出去消息,孙子杰却可以。
  可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并不是孙经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