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一向不屑于同于秋华这样的人打交道,想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于秋华还是一个女人,汤教授身上从未传出过风流韵事,遇见这样的人他只会敬而远之。
  但他千算万算,也还是疏忽了。
  于秋华礼貌性地同他碰了一杯酒,那杯酒里有强效催情剂,汤裕成哪怕有钢铁般的意志,也不能抵挡身体里的化学反应。他意识迷离,浑身如火烧般同于秋华度过了一夜,第二天当他清醒时,怀中正搂着于秋华的芊芊玉体。
  于秋华正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写着势在必得。汤裕成原来是个穷小子,骨子里没有儒雅的家庭教养,但他接受的教育和道德规范都告诉他,自己是不能打女人的。
  他看着于秋华,感到无比恶心,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忍住自己扇于秋华一巴掌的冲动。至此,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两袖清风终于沾染上了污秽,在他的心里,一些信念轰然崩塌,他什么也没给于秋华,就这样撇清了自己和于秋华的关系。
  后来,汤裕成总是不可避免地听到风声,说于秋华攀上了另一位学术大拿,得到了第一手的好资源,事业一步登天。汤裕成不动声色,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继续当他清正廉洁的汤教授。
  直到有一天早上,于秋华带着一张孕检单出现在他的家门口,身后跟着他的爸妈。
  汤裕成的爸妈都来自小县城,哪怕儿子事业有成,衣食无忧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抱孙辈的愿望。如今天降了一个于秋华,在他们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汤裕成玩弄了自己,无情地抛弃了她。两位老人一看姑娘条件极好,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小孙辈,当即要求汤裕成将于秋华娶回家。
  汤裕成骨子里十分窝囊,拒绝不了父母,就在沉默中与于秋华成了婚。
  汤夏和出生的那一天起,汤裕成就把他视作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个不可抹去的污点,一个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耻辱。汤裕成每每看见汤夏和,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这一个小小的生命毁于一旦,所以他从不拿正眼瞧汤夏和。于秋华也对汤夏和感情淡漠,生下他巩固了自己在经济类律师行业的地位,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她的志向也并不在于相夫教子。母爱并没有在她的身上觉醒,只是多了汤夏和这样一个可供她支配的玩意儿,使她在偏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汤夏和不仅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什么是家庭。小的时候,汤裕成从不管他,于秋华也为事业奔波,目光几乎从来没有放在他身上过;只有他的爷爷奶奶给他口饭吃,不管不顾地抚育着他。他们带他去海边赶海,教他学会开帆船,可好景不长,在汤夏和十岁之前,他们就相继去世,只给汤夏和留下一艘处处是划痕的老帆船。
  当汤夏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他人产生了“爱”这种情感时,内心的恐惧几乎要摧毁了他。他不知道正确应对这样强烈的情感的方法,更何况道德上来说,他的这种情感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他怀疑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每每看到秦文澈,他就觉得分外痛苦。十一小长假期间,他只好把自己关在那艘帆船上,和他一起日日远航,感受生锈了的舵在移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汤夏和把那些源于久远年代的声音想象成爷爷奶奶的声音,有时候他滑到一片无风区,帆在空中飘着,汤夏和就松开缭绳,将舵柄抱在怀里,以跪姿靠在船舱里。
  他乞求爷爷奶奶能告诉他怎么办,可安静地抱着冰冷的器械许久都没有人来告诉他答案。他总是在船上待到自己的手机响了,听见秦文澈在电话那头喊他回家吃饭,才拖着麻木的双腿往家走。
  “嗯,您和爸下午过来?好,我去火车站接你们。晚上吗?我帮你们订外面的旅馆吧。家里住不下了。”秦文澈一边逛菜市场一边接母亲的电话。两口子刚退休,十一黄金周在家闲得发慌,正好渝州靠海,是旅游城市,于是便直接买了车票过来和儿子小聚一下。
  由于父母来得仓促,秦文澈也没有时间告诉汤夏和这件事。他之前同父母提过几次家里住了学生,所以当两口子见到从海上刚回来的汤夏和时,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倒是汤夏和毫无心理准备,打开门看见家里热闹的场景,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洗手吃饭了。”秦文澈熟练地从鞋架上拿下汤夏和的拖鞋,伸手拉住汤夏和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汤夏和是一个认生的,见到两位叔叔阿姨,变得像被人触碰的含羞草一般收缩了起来。
  秦文澈的爸妈都是教师,气质儒雅,与同是知识分子的汤裕成和于秋华有很大的不同,更加具有亲和力。吃饭的时候,他们简直拿汤夏和像亲孙子一样看待,秦爸爸的眼睛不大,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没有任何脾气。秦妈妈说话分外温柔,从她身上汤夏和看到了秦文澈眉眼与温吞的谈吐。
  “小汤,跟你秦老师相处得还好吗?”秦妈妈夹了一筷子菜进了秦文澈的碗里,秦文澈低声说了句“谢谢”。汤夏和坐在他们对面,注视着一切,感到这样的场景既让他陌生,又感到束手无策。他几乎是有些局促地捧着饭碗,与那个完整的家庭格格不入。
  汤夏和点了点头,说很适应。秦文澈似乎体察到他的紧张,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背。秦妈妈谈起自己的儿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年轻的时候,我和文澈爸爸两个人没有打算要孩子。”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一下丈夫,眼底带有些嗔怪。秦爸爸看向秦妈妈,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我那不是心疼你嘛,生孩子多辛苦呀。”
  秦妈妈接着说:“老秦说舍不得让我生,但是我特别喜欢小孩子,跟他扯了好几年嘴皮,终于有了文澈。”
  秦文澈炒的菜有一半都是汤夏和爱吃的,他非常照顾汤夏和的喜好和感受,在父母谈话的间隙不断关注着汤夏和。汤夏和听得很认真,眼里流露着羡慕。秦文澈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能够生在这样一个和睦的家庭里一直让他非常感恩,如今面对着汤夏和,他更不忍让他看清这样一个事实。
  秦妈妈还在柔声讲着什么,秦文澈硬生生打断了她,见汤夏和扒拉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起身帮他收了他的碗,转头对爸妈说:“晚上我还要给夏和补习数学,一会儿我先开车送你们去酒店。”
  “哎呀,学习上的事耽误不得,不过你也注意多让孩子休息休息。”秦妈妈不放心地叮嘱秦文澈,汤夏和主动说:“秦老师待我很好的,一点也不严厉。”
  老两口听了这话开心得不得了,秦文澈也笑着看向汤夏和。汤夏和感觉自己被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脸上犹如火烧般滚烫。
  秦文澈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他一回来就来到书房里,汤夏和正坐在那里写数学作业。他听到了秦文澈回家的动静,所有的听觉细胞都集中在秦文澈发出的哪怕一点声音上,可面上他仍假装面不改色。他好像丧失了对秦文澈作出正确反应的功能,在他面前他手足无措,所以索性坐着不动。
  秦文澈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汤夏和觉得自己和秦文澈又多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每多了解一点秦文澈,汤夏和就觉得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的形象又清晰了一点,他逐渐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从前汤夏和从来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心里没有对任何事物的强烈渴望,可是遇到秦文澈以后,汤夏和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燃烧着熊熊的激情,让他宁愿为之赴汤蹈火。
  “周测的成绩出来了,”秦文澈一边登陆校内教师端网站一边对汤夏和说,“我帮你查一下。”
  汤夏和的心怦怦跳起来,以前他从来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周测紧张至此。这周周测的时候他心里分外忐忑,精神过度紧张,竟导致好几道题题目读了好几遍他才能冷静下来。他自知这周的周测成绩已是三长两短,但比起这个更然他难以接受的是秦文澈失望的眼神。
  “你考了115分,班排十一名。”秦文澈读出那行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我看了一下试卷题目,这周测试确实有些难度,但你的确有些许退步。”
  汤夏和不安地盯着桌面上的习题册,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十七题你出了错,我考前同你讲过这道题类似模型的解法,这道题建系时正常解法需要设置两个变量,但这一点移动的轨迹是圆,可以将该点的xy坐标用三角换元来表示......”
  汤夏和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生气的蛛丝马迹。等秦文澈讲完了,汤夏和主动伸出手来:“对不起,我不该错这道题,你打我手心吧。”
  以前讲过的题再错时,老师就会打手心,错一次打两下。汤夏和心里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秦文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便主动领罚。然而秦文澈看着他,用另一只温暖的手把他摊开的手心合上了。
  “我永远不会打你,夏和。”秦文澈说这话时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悲伤的意味,“做过的题如果错了,那就再做一遍,而不是让你的身体记住这道题带给你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