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最后秦文澈让仍留在学校处理工作的同事代收了那份来自汤夏和的沉甸甸的邮件,他问同事是什么样的物件那么沉,同事答道:“感觉像是易碎品。”这下秦文澈更加好奇汤夏和究竟给他寄了什么,于是本来预期五天的行程,他只在那个诗情画意的村落里逛了三天半就启程返回渝州。
  汤夏和精心准备了邮件的内容,当秦文澈褪去塑料快递皮时,里面还有一层包装等他去拆。那层包装是用卡通纸包成的,只是包他的主人手艺并不娴熟精湛,不对称的四角可以让人想象那人笨拙的手法。
  他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地不想去破坏包装纸的完整,慢慢褪下那层薄薄的纸。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信封,一些书和一套松鼠葡萄纹餐具的套装礼盒。原来这就是同事口中的“易碎品”,秦文澈将礼物拆出来仔细端详,尚不明白汤夏和为什么要送他这样一份礼物。半透明的釉质在灯光下好像发着光,秦文澈将一只碗端在手里,等终于端详够了,才用手指去触摸信封。
  信的开头很简短:“秦老师,见字如面。”汤夏和的字迹隽秀,字型瘦长,连笔颇多,看见他的字,有时候秦文澈好像能看见他的人。他可以想象汤夏和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给他写这封信的模样。他的目光缓慢地从黑色墨水上走过,并不急于窥探下面的内容。
  “收到我的这封信,您也许会有些惊讶。还记得我高二时您给我写过一封信吗?那时我真为那封信深深感到触动,今天白天我查到了录取通知,晚上思来想去睡不着,还是决定动笔给您写点什么。
  “现在技术越来越发达了,想听到谁的声音、想见到谁,想和谁说几句话,都能透过小小的屏幕立马实现。可是,我并不喜欢那样的方式。我觉得书写与阅读是一种更加缓慢的、更经过深思熟虑的沟通方式,透过文字,你会知道写信的那人在他落笔这一瞬的空间和时间里,他在想什么,又想同你分享什么。这是一种有距离的沟通方式,不会使人具象到每一瞬每一秒,却可以通过文字,让他同你分享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无比具象,而不是像聊天那样,用寥寥几语一带而过。
  “走出高考考场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结束,我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晚上我还要回来上晚自习,在窗外我有概率可以看见你。看见你——我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习惯,我喜欢午休时看你在我教室窗外的紫藤长廊里,坐着和同学谈天。我必须承认,我总是在用我的眼睛去寻找你的,哪怕看见你这样一件小事就会让我短暂地开心一会儿,短暂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对不起,秦老师,在你面前我总是表现得很差,从你家搬出来那天我说了很伤你的话,后来看见你也总是逃避,因为有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总是让我心烦意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毕竟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也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伤心。请原谅我的别扭、无知与胆小吧。”
  秦文澈反复扫过“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伤心”这几行字,脑海里又闪过分开那天的情景。眼睛红着可怜见的汤夏和,深呼吸让自己不发出声音的汤夏和,眨眼时忍不住眼泪的汤夏和。他感受到了一种错误,就像既然已经决定了救助流浪的动物,那就不该再把他们抛弃。秦文澈的心颤了一下,继续往下读着。
  “你去医院看我那天,我很震惊,态度也很差,因为我刚刚做了一件坏事,一件忤逆了我妈的事情。我回家后发生了许多事情,现在让我慢慢同你讲讲它们。
  “我的母亲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很高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对我,她就有更强的控制欲了。她希望我能够做同她一样的事,让我接她的班,所以对我的人生有着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规划,也就是说,她希望我能够去上的大学,实际上我根本考不上。她意识到这个差距后,转而寄希望于让我通过帆船竞赛保送。当时我一边要准备高考,一边又要去参加训练,如果训练成绩不好于秋华就会对我动手动脚,真的,秦老师,当时我实在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厌恶,我根本不想参加帆船竞赛,也根本不想去她想让我上的那所大学。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对跑船这件事感到害怕。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在竞赛正式开始前的某个训练日里,我故意让船以顺风满帆的速度冲向桥墩,我整个人被甩到桥墩上,船也严重损坏,这样一来,错过了竞赛,没有可能保送,我妈就不能再逼迫我去走我不想走的人生了。读到这里,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做法不对,这样太偏激了;我也真的很痛,痛到我后悔做了这样一件事。但是,秦老师,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秦文澈去医院看过汤夏和回来的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好。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汤夏和瘦了太多,一眼就看出他过得并不好。有一瞬间他真的动了把他接回来的念头,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因为他已经看过汤夏和的日记,知道汤夏和对自己异样的感情,他们不应该再过度接触。
  喜欢秦文澈的人不少,可是秦文澈对他们不予理会,哪怕温叙白这样对他死缠烂打的,他也只是拿他当朋友处,他知道该怎样把握分寸,因为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一个理智到可怕的人。可是秦文澈对汤夏和的心疼也是真的,他不忍心也不愿意再看到汤夏和过得并不好的样子。两种矛盾的念头在他身体里冲撞着,最后理智还是打败了一切。秦文澈从这场身体内的战争里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他对汤夏和的了解过于具体,所以他会去共情,这种共情他并不能称之为爱,但却并不是全然不在乎。
  秦文澈很少为他人感到困扰,因为当别人向他寻求情感支持时,他常常能够快速给予他们安慰和鼓励,很快把事情解决。可对汤夏和的情感冲突让他夜不能寐,甚至有一点儿感到痛苦,所以他认为自己该少关心汤夏和的事,毕竟从此他们大概就是全无交集的两人。
  可是读到汤夏和的文字,知道他总是在用眼睛寻找自己后,秦文澈又不能忍住去想,他后来对汤夏和所表现出的冷淡与客气的礼貌究竟伤了多少次汤夏和的心。
  “接下来要说说我为您挑选的礼物了。马上是你的生日,我还没有送过您生日礼物。在为您挑选礼物的时候,我仔细斟酌,里外抉择,思来想去,最后买下了一套松鼠葡萄纹的餐具。起先我想送您五大名窑,那样稳重的东西您应该会喜欢,但我又想到您明明风华正茂却总是这样稳重,便转又挑选了这套活泼的天蓝色碗碟,希望它可以提醒您您还有无数的年少。接下来,我又为您挑选了几本书,第一本是几米的绘本《星空》,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看过他的《我写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吗?当时我们都特别喜欢他的画风和文字,所以我随手赠您一本他的其他绘本。我为您买的第二本书是北岛的《必有人重写爱情》,这是我的私心,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北岛的文字。希望您能够喜欢。
  “忘了告诉您,高考我考了643分,被录取到江城大学的经济学专业,对我来说,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江城离首都很近,也许等我去了江城,有空会去你的家乡看看,也许走在路上时,我会不经意和您相遇。
  “生日快乐,永远平安,我亲爱的秦老师。”
  第42章
  Chapter422011年秋到2011年冬的来信
  收到汤夏和的第一封来信后,秦文澈的心里酝酿着无数的情感,晚上又辗转反侧了一夜,好几次差点坐起来也给他写信,可终究是没写,因为他和汤夏和不同。汤夏和正值青春年少,他有无数的理由与勇气去支撑他做这样一件事,可秦文澈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他已经从成年人的生活中学会了稳重与疏远,学会了克制与忍耐。他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同汤夏和的冲动对立起来的大人,也打算那样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来赶回家乡的高铁,晚上没睡够的觉在高铁上补了回来。可是怎么睡也睡不安稳,秦文澈梦见汤夏和一个人去上大学的样子。他会对未知的新事物感到开心吗?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他又会感到难过吗?此时的秦文澈并不知道汤夏和已经来到了江城,因为他没有办法在渝州继续待下去了。于秋华知道他把志愿修改了以后恼羞成怒,汤夏和被她打得求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看的。他逃到凌铭之的家里,在客房住了一晚,就是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给秦文澈写完了第一封信。没有对渝州有过多的留恋,他很快就买了离开这里的火车票,在开学前一个月就落榻江城。
  从前汤夏和没有经济上的困扰,因为钱对于于秋华和汤裕成而言并不是要挟别人的筹码——他们并不缺乏钞票。可如今,于秋华对他勃然大怒,当场扬言要断绝和他的关系,自然是不可能再让他刷自己的卡了。
  汤夏和在自己住的酒店附近找了家教工作,在提前来到江城的这一个月里每天用这一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