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一晚上,本该心乱如麻的付雨宁竟然没吃药也顺利入睡了,甚至睡得还很沉。
  但感觉才没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急促地敲门声。
  敲门声持续响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带着一股不敲开门绝不罢休的气势,实在让人没法忽略。
  被吵醒的付雨宁只能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走去开门。
  一万多块钱一晚上的酒店连个觉都睡不安稳,难道是起火了地震了?敲门的人最好是真的有事,不然一律绑起来丢湄公河里喂鱼。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先看了眼,外面站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屿,火更大了。
  付雨宁一把拉开房门,张口就要骂人。
  结果姜屿反应更快,先下手为强,一手按住他后背,一手揽上他的腰,直接把他整个抱住。
  一片宁静的黑暗里,付雨宁瞬间又被那股无花果混雪松气味扑了满脸,直把他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和姜屿差不多高,所以姜屿一抱住他,那头半长的自来卷自然而然就落到他的侧脸上。姜屿头发浓密,发质很好,贴到脸上的触感很舒服,迷糊中尚不清醒的付雨宁甚至下意识蹭了蹭。
  感觉到付雨宁的细微动作,姜屿心里一怔,也下意识就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起床气散了吗?”
  这一捏,立刻把付雨宁捏清醒了,他推开姜屿站直,尽管睡眼还是惺忪,但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善。
  “你到底他妈的有完没完啊姜屿?”
  “起床气还这么大呢?”姜屿笑了,看着付雨宁生气也漂亮的眼睛,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凶了。
  付雨宁只是瞪着他,没有再接话。
  你还记得我有起床气。
  好学生付雨宁,从学生时代就有起床气,一直延续到现在。当初和姜屿刚睡到一起没几天,就被姜屿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后来,尽管摄影系没有那么多需要早起的课,姜屿仍旧会在每个付雨宁有早课的清晨,承担哄他起床的重任。
  姜屿实在很会哄他的起床气。
  只要闹钟一响,付雨宁就会耍赖把头蒙进被子里,姜屿会先帮他把闹钟摁掉,再把他拖起来整个抱住。充其量不过三五分钟,他就能彻底清醒回神,接着心情愉悦地下床洗漱收拾去上课,这时候姜屿就缩回被窝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付雨宁曾经很眷恋这样的拥抱,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会由姜屿主动发起的肢体接触。而和姜屿分开之后的这么多年里,再也没有人哄过他起床。
  但不管再怎么会哄,此刻手腕上显示的时间都是炸裂的五点过三分。
  “这么早你抽什么风?凌晨五点睡不着突然来兴致了?”
  姜屿一笑,顺着他的话问:“我要是真来兴致了,你会放我进你房间吗?”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啊。”他回答地无限诚恳,而且,你就是我的药。
  ……
  姜屿大清早来敲门当然是有原因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追付雨宁。现在知道他一共就在这里待十天,手上戴着个意义不明的戒指,电话里还有一个暧昧对象,这属于是追妻剧本拿了个天崩开局,时间紧任务重,只好步步紧逼,胆大心细,快准稳狠。
  姜屿这么多年从没追过人,跟付雨宁分手之后连感情都没弄明白的他再没谈过恋爱,等有一天终于通了七窍、明白了感情这回事,他心里就只有把付雨宁追回来这一件事。
  所以尽管他主观能动性空前高涨,但对于追人他却是一无所知。
  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追人不外乎就是约会,就是带他去经历一些浪漫特别的时刻。
  而琅勃拉邦最浪漫特别的moment就是清晨的布施和傍晚的湄公河落日,他来之前特意刷了三天小红书攻略,肯定不会有错。
  所以今天,没别的事,唯一目标就是绑也要把付雨宁绑去参加这两个浪漫特别的项目。
  再争取和他做点浪漫特别的事。
  第4章 幻光蝴蝶
  “你快洗漱一下吧,带你去看布施。”姜屿站在付雨宁房间门口,好声好气地说。
  付雨宁一头雾水:“布施?什么布施?”
  “你也有出门不做功课,旅行不写计划的时候?”
  “为什么要写出行计划?”付雨宁着实有点无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里吗?”
  “为什么?”
  “我那天闲得无聊一时手贱,就在书房里往世界地图上扔飞镖,结果就刚好扔中这里。我什么目的地都没有,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就纯度假。简单点说,就是来躺平睡觉晒太阳的。所以,能不能别这个点敲我的门了?”
  说完,好像还不够似地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什么叫‘度假’,你不是应该最懂了吗?”
  这把刀补的,直插心脏。
  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一起度过一次假,就唯一一次,最后还闹得很不愉快。
  当时是美国大学三月份放春假,付雨宁提前斥巨资定好三餐全包的豪华度假酒店,把姜屿带去了几乎所有美国留子都必打卡的墨西哥度假胜地,坎昆。
  本以为是趟晒太阳吹海风的轻松度假游,结果被付雨宁拉出长长的excel表格,排了满满当当的出行计划,甚至连每顿饭的用餐时间都精确规定到了分钟。
  姜屿几次表达不满,说付雨宁根本不懂什么叫“度假”,这样一个景点一个景点挨着打卡,跟穷大学生特种兵旅游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在晚上关灯上床之后,企图通过增加某些运动的强度,让付雨宁第二天一早下不了床,以此来打乱这种“特种兵军训”。
  就这样,直到有一天,付雨宁开了四个小时车,把姜屿带去一片网上很火的粉红盐湖,两人之间的小分歧终于彻底爆发。
  当时的姜屿,站在全靠滤镜在社交媒体上撑着、肉眼看实则像死水滩的人造湖边,不满地呛了付雨宁几句,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跟他出来“度假”,然后丢下他一个人开着车就走了。
  在墨西哥那种地方,没了车的付雨宁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安全回到酒店。
  等他打开房门之时已是深夜,结果房间里还没人。
  姜屿一个人裹着酒店的毯子,孤零零躲在酒店沙滩的海岸边喝啤酒,那张本就轮廓冷硬的脸,因为心情欠佳而更显冷硬。
  明明被丢下的人是付雨宁,但最后率先低头的也还是付雨宁。
  他好声好气在姜屿面前蹲下:“嘿,宝贝,还在生气呢?”
  姜屿偏了偏头,不搭理他,他没办法,只好凑上去吻住姜屿。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晚夜浪翻涌,海风湿咸,他从姜屿那里摄取到一个带着青柠和啤酒味道的吻。
  时至今日,一切竟是风水轮流转。
  轮到了姜屿做功课和制定行程计划,大清早来叫他起床,轮到了姜屿主动试探、主动示好甚至主动哄他。
  付雨宁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视线把姜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之后问他:“你现在出门都不带相机了吗?”
  这一问让姜屿福至心灵,突然就想到了或许能让付雨宁答应与他同游的办法。
  于是低声说道:“我……已经很久不碰相机了。”
  “为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得了幻视,经常被一些奇奇怪怪的幻象干扰。视线里有时候会出现巨型蜘蛛,有时候又是错乱线条,就像电脑卡机那样。”
  “你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种病?”
  付雨宁突然加快语速暴露出的关心与急切被姜屿捕捉到,他斟酌片刻才继续吐露:
  “大概三年前吧,我和好友Kevin在国外旅行搭火车,当时我和他在站台上看地图,结果一个人突然冲出来,从背后猛推了Kevin一把,火车高速进站的时候他正好掉到轨道上,当场就被撞得血肉模糊,没了呼吸心跳……”说到这里姜屿甚至停顿了片刻,才声音微颤地接着说,“那天之后,我就开始幻视了。”
  “啊?”
  “嗯。”
  付雨宁一下想到之前看过的国外新闻报道,没曾想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姜屿的身边。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订了十年的摄影期刊,从某一天开始,就再没有出现过姜屿的作品……
  一直盯着付雨宁的姜屿,从他颤动的睫毛下,发现一瞬明显的心疼。
  从重逢以来一直疏离又回避的付雨宁,这时候竟然抬起了手,像朋友之间那样,下意识捏了捏姜屿垂着的手臂,传达出某种无言的安慰。
  果然,心疼会引发心软,心软会指导行动。
  姜屿被付雨宁的安慰鼓舞,立刻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表现得像下意识找人分担情绪,并不显得多暧昧,所以付雨宁没动,任姜屿抓着。
  “你这个病,不能治吗?”
  姜屿笑了笑,想让紧绷的付雨宁轻松一点:“你知道吗?一见到你,我就发现了一件特别神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