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95节
  李欢此时正在李柄府上,向他陈明此行种种。
  李柄听后也赞叹道:“你果真胆气非凡,我没看错人。”
  李欢摇摇头道:“没有中尉给我的机会,我也无处施展。”
  他自谦一番,李柄却知道他这份功劳有多大,“整个御史台,在临危不惧、平定事端上能比得上你的也没有几个。”
  得到上官的赏识,纵是李欢再镇定也不免高兴起来。
  李柄听了他的禀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暗自琢磨着,忽然坐起身来,“你说穆庆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谋反的?”
  “去年十一月。”
  李柄骤然靠回原位,喃喃道:“真巧啊……”
  李欢不明所以,“什么巧?”
  李柄幽幽地转过来,脸上带着奇怪又高兴的笑,“你说,穆庆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吗?”
  这话问的很奇怪,李欢乍听也不明白,但猛然间他看向李柄,也想到了什么,“……不无可能。”
  不过李柄很快又偃旗息鼓,“可惜不是个好时机啊……再等等吧……”
  这场由恒州刺史引发的谋反虽然已经以最快的步伐被镇压,但事发代城,其中人的身份皆为鲜卑旧人,无一不说明皇帝迁都之举多么激进,以至于众人宁愿谋反。
  但皇帝迁都之心绝无可改,他铁腕压下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以南征为借口也要强压着所有人到洛阳,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胆敢谋反的逆贼。
  他们想退回旧都,龟缩于北地,和他御统南北的宏志背道而驰,甚至于还想篡僭帝位,他绝不能容忍!
  从前为了迁都成功,他誓不回代城,这次也是为了迁都大计,他却一定要去一趟。一切事,始于代城,也终于代城吧!
  第103章
  圣驾离京是件大事,但皇帝还没想好怎样跟皇后说,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时候离开她难免要多生怨怼,想到她恼怒生气的样子,他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唉!怀孕的妇人总是离不开丈夫的。
  皇帝在这里忧心忡忡,左思右叹,扰得一殿人心里都跟着七上八下的。白准揣摩圣心,上前问道:“陛下富有天下,为何还会唉声叹气呢?”
  皇帝叹道:“治大家易,治小家难。妇人难缠,我贵为天子亦不得解。”
  殿中顿时静默一瞬,白准脑子转得飞快,顷刻间就换了一副笑脸,凑到皇帝跟前说话。
  “陛下,臣听闻民间妇人常有对夫君探查行踪的,问及在外吃喝住行无所不细,为的就是怕夫妻离久变心,看起来是悍妇,实则一颗心都拴在夫君身上,真要见带回来什么妾室婢女,眼泪都要哭干了。”
  皇帝听得入神,追问道:“哦?你这么了解,真有夫妻如此?你见过?”
  白准少见地卡了壳,硬着头皮道:“是,是,臣家中亲眷说,商人聚少离多,其妻尤为如此。”
  “既如此,他们是怎么应付妻子的?”皇帝问道。
  白准再度噎住,就这么不管呗。
  可他总不能跟皇帝这么说,想了又想,他说:“商人返家,若是满载而归就能教妻子欢欣不已,要是再带回额外的赠礼,多半还能让妻子喜笑颜开。”
  皇帝起身慢慢踱步,陷入沉思。显阳宫中已经汇集了天下至宝,她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总不能送些俗气的金银过去,怕不是还没进门就被扔出来了。
  那送什么好呢?
  他身为天子,当然要送最好的,总不能比别人差。
  别人……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狡诈竖子,念在检举有功的份上就不追究了,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新想法。
  他招招手让白准过来,“你去让太仆寺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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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照近来嗜睡,一觉睡到日头高照,慢慢悠悠地起床更衣。她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等婢女给她梳好头发。
  她现在肚子渐渐大了,很多时候走路都感觉身体在变得笨重,照着镜子也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胖。
  她一直为自己的容色骄傲,若说她的容貌冠绝洛阳,她也能一点不亏心的受下。可是人难与天斗,怀孕之后,她越发觉得自己变了,这种阴郁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枕边人察觉到她隐秘的心思。好几次她对着镜子发呆,都是元恒走过来抱住她,说她美丽,说她气度,说她母仪天下。
  她不肯承认,他也没有明说,两个人只是互相依偎着动情。
  事后,元恒轻轻捋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说,“皮囊是给别人看的,自己手里有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假如世间有个远胜于你容貌的人,只要是在大卫天下,都要跪在你脚下。你说,什么才最重要?”
  冯照在他怀里突然抬头,拧眉道:“难道你不想把这个人弄进宫里来吗?到时候谁跪谁站还两说呢。”
  元恒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里是这么见色失智的人吗?再说,世上文无第一,容貌也是一样。世人都说美的,我却不一定觉得美。”
  冯照这下满意了。
  他这个人一向弯弯绕绕多,很多时候说话只说半句,喜欢留半句让人猜。冯照摸透了他的性子,自动把后半句补齐了,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我心里的美人,已经在宫里了。
  她暗自腹诽,前面话说得好听,这一句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就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吧!
  初次怀孕的些微波折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又开始吃好睡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皇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走进来一看见她披着头发就手痒了,让婢女下去,亲自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又长又直,拢进手里滑溜溜的收不住,好几次都从发髻里冒出来压不住。皇帝废了好大力气才梳好一个矮髻,最后用盖上步摇金冠,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颇为满意。
  冯照睁开眼,看着自己松散的头发和身后突然出现的人神色不变。皇帝却有些失望,“是不是没看出来是我?这回我梳头的技艺如何?”
  冯照慢慢掀起眼皮,抬手把步摇扶正,开口道:“不错,陛下要是不做这个皇帝,去民间给女君们梳头也能养活自己。”
  她慢条斯理地说话,语调轻飘飘的,皇帝有些摸不准她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话,轻咳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她坐在桌前用完饭,皇帝才开口道:“吃饱了,跟我一起出去消消食?”
  冯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古里古怪的。
  皇帝无奈道:“太医说了,双身要多动,不然生产的时候就麻烦了。”
  冯照这才打消了疑心。
  帝后二人走在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宫婢,先是从显阳殿走到千秋门,又走到了碧海曲池,冯照察觉到不对劲了,“还要往前走吗?”再往北就是华林园了。
  此时宫人不知从何处抬了舆轿过来,皇帝扶着冯照坐上去,终于肯透露一二,“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冯照不明所以,但的确想好奇皇帝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一行人径直到了华林园的禽舍,皇帝扶着冯照走进去,一路见到群雉抢食粟米,枭栖于树枝,漱金鸟在圈舍里飞来飞去,羽翼在阳光下闪烁金光,白鹤傲然立于水边,看见来人也不为所动。
  但这些都是常见的禽鸟,皇帝要带她见的是精心准备的赠礼。
  他们停在一处鸟舍门口,典厩署令带着几个鹰师缓缓打开大门,冯照便见到满院子五颜六色、千汇万状的鹦鹉。
  宽大的院子里,满目望去恐怕有数百只鹦鹉,每一只都颜色各异、姿态有别,有的高高占据枝桠,有的在低台上喝水吃食,有的从这头飞到那头,划过眼前时就像七彩的飘带。
  署令适时在一旁介绍,“这是我等穷尽人力,在大卫搜罗的各色鹦鹉,还有从西域、高车、吐谷浑、勐泐等地来的,另有从江南来的珍品,其品类之盛天下间绝无仅有。”
  冯照看着满院子的丽彩,一时惊懵无言。
  “……你……怎么突然想到弄这个?”
  皇帝负手看着眼前的庭院,淡淡道:“你不是喜欢鹦鹉吗?”
  说着,他对署令使了个眼色,署令得令立刻吩咐鹰师,于是众人便看到鹰师站到院中,将脖子上挂着的哨子拿到嘴边。
  随着一声哨响,成百上千只鹦鹉同时开口,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充斥着整个鸟舍。冯照恍惚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鹦鹉们似乎在说同一句话,仔细听,好像是在说,“美”?
  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冯照再听就又觉得不一样了,原先略显聒噪的声音,现在响在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美。
  冯照心里酸甜交织,他觉得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动用帝王之力,集齐天下珍禽,让鸟出人语,一起跟着夸赞她。
  皇帝看着宽广的庭院,胸中蕴含并不显露的得意,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侧,到此时才放下心,看来还是
  有用的。
  “……你哭什么?”皇帝一个偏头就看见冯照眼底流出眼泪来。
  他有点慌了,该不会是弄巧成拙了吧。
  再一听,这声音好像是有点吵,她是不是没听出来?都说双身的时候脾气容易不好,是不是突然被吵到了。
  这么一想,他赶紧招手让鹰师停下来,于是很快鹦鹉此起彼伏的叫声渐止。
  冯照破涕为笑,拍打他胸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点子?”
  没生气,皇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终于落回原位。
  他轻哼一声,“比你以前收到的鹦鹉,是不是好过千百倍。”
  冯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重重地给了他胸口一圈,“你简直心眼比针尖还小,发癔症啊!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把她的拳头一手握住,整个人拉到怀里,“这是新的,以前都是旧的,以新换旧天经地义。我保证你今后看到鹦鹉,想到的都是今天。”
  冯照愣愣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仁在脸上光彩夺目,能映出她整个人渺小的身影。
  这个人真是……
  回程是全程坐车,毕竟她还怀着孩子。回到显阳殿,皇帝磨磨蹭蹭的才终于把话说出口,“阿照,我要去代城一趟。”
  当年为迁都计,他曾说再也不回去,如今在她最要紧的时候却要回去,往轻了说都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她会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如果她不让他走,那他能不能硬下心?
  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定要去的,他对自己说。
  但冯照只是呆了一下,就很快点头,“去吧。”
  皇帝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我是说代城。”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代城怎么了?”
  皇帝迟疑道:“我这一趟,要走一月之久,你……”
  冯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担心它?不用担心,一个月而已,就算再过两个月都生不了。”
  皇帝被彻底堵住,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宫里不要任性,以身体为重,我多派几个人照顾你,一切小心……”
  在皇帝接连给她送了好多婢女中官,甚至把太医当值的地方搬到显阳宫一墙之隔后,他终于止住了后宫的动作,然后迅速在三省吩咐下去,动身前往代城。
  洛阳宫中,冯照一人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