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夜蹭睡后被清冷上神盯上了 第21节
  跌跌撞撞到了傍夕,她在东岸海角一座大礁石下方发现了一艘倒扣的木舟,木舟下方传来求救的声音:“有神吗?救命呐!”
  声音居然听着还有些熟稔……
  芙颂将木舟掀开来,从木舟底下爬出来了两道灰不溜秋的身影,一黑一白,恰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见到了芙颂,如遇到了救命稻草,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日游神,终算找到你了!”
  芙颂将把它们从大腿上扒拉下来,但它们搂得太紧了,她只好作罢,纳罕道:“你俩不是在归墟扫厕所吗?”
  白无常吐着舌头,指着黑无常道:“这厮不小心把尿壶
  跟泰山府君的酒壶弄混了,泰山府君喝了尿味酒,觉得心情好喝多了,又把咱俩调回岗了。”
  芙颂讶然,这也行啊,这位泰山府君的品味果真不一般。
  她道:“你们怎会来刹海寺岛,又是如何穿过结界?”
  黑无常道:“这个说来话长,先长话短说吧。有个叫梦嫫的魅兽不愿往生,半日前从归墟逃到了刹海寺,我们奉命前来缉捕,却被梦嫫一尾打翻了木舟。幸好是你前来相救,要不然咱俩只能餐风露宿了。”
  梦嫫?
  芙颂拿出生死簿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更新了最新的收割亡魂的名单,梦嫫赫然在列。
  她对这头魅兽有些印象,似熊非熊,似虎非虎,拥有象鼻、犀目和虎足,它是专门吃掉噩梦的瑞兽,也能纺织美好的梦境,庇护凡人梦境平安。
  黑白无常道:“驯服拥有不良执念的亡魂,日游神你最有一套,今夜梦嫫出现时,咱俩就全靠你了!”
  芙颂推脱不得,心道:“既如此,那晚上就没法子回去睡觉了。”
  ——
  入夜,戍时初刻,大雨婆娑敲撞支摘窗,窗外的刺桐树纷纷倾斜着腰杆子。
  谢烬已经就寝了,他焚好了香,在床榻上卧躺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那一道熟稔的身影出现。
  他抬眸朝着窗外望去,外面还下着大雨。
  候了一个时辰后,等不来那人,他披衣起身,外出寻人。
  出了厢房,却是意外看到了芙颂。
  她进了斜对角的西厢房。
  那是卫摧栖住的地方。
  琉璃般的雨光映照在谢烬的脸上,衬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平添了几丝罕见的沉郁。
  “还真是一只,”他寥寥然地扯扯唇角,冷呵了一声,“小白眼狼儿。”
  ——
  一个时辰前。
  按照芙颂对梦嫫的了解,它通常在子夜与丑时之间出没,此一时间段恰好是人进入深睡眠的黄金期,元神与识神统一归位,不论阳气还是精气皆处于鼎盛期,梦嫫必不会错过这个黄金期。
  芙颂守在东厢房与西厢房之间的十字长廊外的假山洞内,假山洞既能避雨,又居于高处,观测位置极佳,加之檐下错落有致地挂了七角佛灯,有谁去往东西两座厢房,便是一览无余了。
  黑白无常舟车劳顿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撇下她去刹海寺的堂厨找斋饭去了,芙颂潜伏得久,不免也有些饿,吩咐它们俩带一只窝窝团回来。
  芙颂等宵夜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这俩哼哈二将,怀疑它们是不是吃饱喝足睡在大米缸里了,正腹诽间,东厢房外的转廊处有一道粉黛色的魅影,倏忽一飘而过,伴随着一串银铃般诡异的笑音,在晦暗不明的雨光渲染之下,教人毛骨悚然。
  芙颂心神一凛,奋起直追。为了不免打草惊蛇,她捏了隐身诀,一路尾随粉黛魅影来到东厢房尽头的一座寝屋外,它化作一缕蛇状的细烟从窗门的罅隙处袅袅钻了进去。
  “啊……啊唔……呃……呼……”
  不过少时的光景,一阵年青男子的沙哑呻-吟,从屋中缓缓流淌而出。
  芙颂饶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当下闻到这种诡异的声音,双颊便痉挛起来,疑心梦嫫开始对凡人下手了!
  她在纸糊的缁门上戳开一个小漏洞,往寝屋内凝望去。
  只见一个手执长杆玉骨烟斗的男人,妖娆地叠着双腿,倚靠在睡梦者的枕边,正慵懒地吞云吐雾。
  梦嫫外罩一席宽大的蛾纹粉色云帛,内衬是银鼠灰织金襦裙,媚眼如丝,红唇如焰。缭乱的雨光薄薄地镀在他雄雌莫辩的脸庞上,一半暗一半亮,一半杀伐,一半妖冶。
  屋内萦绕着一股糜烂的气息,睡梦者的吟声、汗液、体味搅混在一起,动情的味道从大汗淋漓的身体里蒸出来,闷厚的热腥的酸重的,它们一边如罗网般包裹着睡梦者,一边往男人的烟斗里钻进去。
  梦嫫食指挑起烟斗,阖眸吸得很是沉醉,发出一阵幸福的喟叹,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芙颂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梦嫫在蛊惑睡梦者,让对方持续耽溺于春梦之中,做春梦会消耗元神、败耗精气,他则靠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精气为食物。
  等梦嫫吃饱喝足,睡梦者怕是会在梦里暴毙在床榻上!
  必须先马上叫醒这位睡梦者!
  时局刻不容缓,芙颂当即推门而入,疾步奔到床榻前,使劲儿摇晃睡梦者:“醒醒,快醒醒!”
  梦嫫见到芙颂冒然冲进来扰事,也丝毫不意外,一根手指抵在唇珠上,笑道提醒:“嘘,不要叫醒一个正在做春梦的人,越是叫他,他反而越不愿醒了。”
  芙颂摇晃了睡梦者好一会儿,睡梦者果真是睡得死死的,面色潮红,吟哦不断,那汗津津的手甚至还想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入梦境深渊。
  芙颂蹙了蹙眉,化掌为刀,不偏不倚劈中了睡梦者后颈处的风池穴。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闷钝声,睡梦者的身躯僵硬了一刹,彻底昏了过去,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好事遭扰,梦嫫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笑起来,歪头细细打量着芙颂,道:“你从方才一直就追着人家呢,莫不是发春了,也想做春梦?”
  “黑白无常本来要收你去往生桥,但你逃了。”芙颂揉了揉手腕,正色地抬眸望他,无视他的调侃,直奔主题,“梦嫫,你为何要逃?”
  “我为何逃?”
  他重复了一句,悬挂在耳珠上的紫色耳铛当啷作响,朝着芙颂勾了勾手,用蛊惑意味的气声道,“靠过来,我告诉你答案。”
  芙颂寻思着梦嫫没有攻击性,想来不会突然伤害她,她就谨慎地行前了一步。
  梦嫫不满意,勾了勾细指:“还是太远了,凑近一些。”
  芙颂再行前一步,他摇摇头,低声道:“再凑近点……”
  芙颂差不多是行到了近在咫尺处,真的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就要贴向他了。
  她等着梦嫫的答案,梦嫫把玩着烟斗,忽然凑到她面前,优雅地吐了一口乳白色的浓烟。
  “咳咳咳……”
  温热的浓烟喷薄在芙颂的脸上,呛得她脸都红了,她委实是大意了,梦嫫用浓烟戏弄她!
  好不容易拨开浓烟,眼前哪里还有梦嫫的身影?那一串银铃般的笑音飘到了廊外,仿佛在故意诱她去追。
  芙颂翻出厢房,一晌随声直追,一晌思忖道:“黑白无常去了堂厨一趟,怎的这般久还未回来?以梦嫫这般多智近妖的性子,光我一个人,怕是难以收服。”
  她又不好先去堂厨找人,就怕找人的空当儿,梦嫫又对第二位睡梦者下手。
  芙颂不知晓地是,黑白无常去堂厨寻吃食之时,就被梦嫫偷袭了,两人如今正在米缸里抱着彼此做着春秋大梦。
  情急之下,她从背后顺出招魂伞,伞面分化成了万千璧色飞鸟,扑棱棱锁定梦嫫直扑而去,梦嫫挥起烟斗与这些飞鸟缠斗起来,碧光与粉光两厢激撞在一起,周遭雨雾震荡出一片片悬空的涟漪。
  眼看着碧光愈发炽盛,眼看要吞没粉光,梦嫫唇角处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芙颂觉察到,遂道:“我不欲伤你。若有任何执念,都可以跟我说,而不是平白伤害无辜的凡人。”
  梦嫫翘了翘眼睛,浅笑出声:“是那位孤寡了上万年、爱装清冷不搭理人的上神教你这样说话的么?”
  芙颂没听明白:“什么?”
  梦嫫淡啧了声:“年纪轻轻也才九千岁,口气却一把年纪,有事没事将公道挂嘴上,我私以为——你跟他睡过了呢。”
  芙颂:“……???”
  这厮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为何她一句都听不明白?
  思及正事,先是泰山三郎封锁刹海寺岛,紧接着梦嫫就逃亡到了岛上,她不认为两件事是偶然发生的,心中已有一些猜测,凝声问道:“你之所以不愿往生,可是有什么命脉掌握在泰山三郎手上,让你不得不效命于他?”
  话落,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梦嫫笑意减淡了几许,眸底泛散着一抹撩人的红光,身后延伸出一条粗约合抱的巨型长尾,照定芙
  颂的方向急袭而来!
  芙颂堪堪掠身避闪,梦嫫的尾巴击中了她身后的楠轴月门,月门顷刻之间化作了齑粉,烟尘滚滚糅入濡湿的雨雾里,足见其尾力之劲悍。
  梦嫫弯了弯眉眼,道:“我们玩捉迷藏,如何?”
  “天亮前,找到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舔了舔嘴唇,呷了一口烟:“否则,明夜这个时间点,我就吸干你的精气。”
  不等芙颂反应,梦嫫在雨色里优雅转身,身影消失在了西厢房的长廊上。
  芙颂没想料这一头魅兽的玩兴这么大,难应付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亡魂都不一样,事情有些棘手了。
  她并不想玩游戏,但梦嫫强行邀她入局,她不玩也得玩。
  万千璧色飞鸟重新汇成一柄招魂伞,伞面上出现了大片濡湿粘稠的血渍,血顺着伞骨一路流淌,滴答在了地面上,想来是梦嫫身上的。他在与她交战时,受了伤,伤势还不轻,在短时间内也跑不远。
  芙颂循着血渍追了许久,血渍最终消失在了西厢房的第三处寝屋,梦嫫极可能藏身于此。
  芙颂左顾右盼了一番,四遭无人,没有埋伏,正欲潜入调查,哪承想,寝屋的门这时由内朝外打开,一道熟稔的人影出现在芙颂的眼前。
  她眼前晃过一阵嘹亮的雪片刀光,裹挟着沉重的杀气径直涌了过来,她信手抽出招魂伞,以伞为盾,堪堪抵挡住这一招!
  “怎的夜夜有阿魔阿鬼上门找不痛快,若有冤要诉,自请去刑部敲鼓,莫挨老子,老子还有一万三千多份案宗还没看完——”
  寒刃被雨水濯洗得发亮剔透,明晰地倒映着她清秀婉约的眉眼,执刃的男人瞅到这一番光景,很快拢刃收势。
  那人看了芙颂一眼,微微讶然,原本冷戾的嗓音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怎么是你,羲和姑娘?”
  卫摧那一双狐狸眼渗入一丝月泽,带着弑意与不耐的俊朗面容,也跟着蘸染了一抹晕色:“身上有没有大碍?”
  芙颂也稍稍怔住,心道:“这狱神是学过脸谱戏吗,是如何做到无缝换脸的?”
  她快速将招魂伞收回背后,摇摇头聊表无碍,淡然道:“卫公子,巧遇。”
  这句巧遇,芙颂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巧什么遇,都子夜了,谁家未出阁的姑娘会来敲陌生郎君的门啊!
  她不方便直言自己是来擒捉梦嫫的,只好指着地面上的血渍借题发挥:“夜半难眠,出来散心,发现卫公子的房门出现了血渍,疑心有人潜入,正想叩门想询。今刻看到卫公子了无恙碍的,那我就放心了。”
  卫摧偏开视线,用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面颊:“让羲和姑娘挂心了。我天生是百鬼不侵的体质,任何妖魔鬼怪见了我,都要绕道走,说起来,这两夜的确不太平,我护送羲和姑娘回厢房吧。”
  卫摧彬彬有礼做个请姿。
  芙颂惦念着藏在卫摧屋中的梦嫫,就这样打道回府可不是她的风格,脑海里飘过羲和教授的御男术,她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活学活用道:“我不习惯一个人夜里待着,多个人多了份热闹,今夜能待在卫公子处吗?”
  ——进了屋,指不定就能发现梦嫫的行踪。
  哪知,卫摧听此话,耳根都熟红了,道:“这进展也太快了……羲和姑娘,果真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
  芙颂一看他就是想多了,但也无暇纠正,笑道:“卫公子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