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又听闻衙门欠了胥吏、衙役三个月的银钱, 而州府府库早已亏空,他便先从军中拨了钱, 叫户房赶紧把月奉结了。至于昨日查抄的仓廪, 等核对清楚了账目,他再另做安排。
  安排完州府衙门, 一回营寨又有一堆军务等他处理。
  而正站在案前写字, 便见张禧杰两手奋力拎着一个巨大的三层食盒走了进来,轻轻把饭菜碗筷摆好, 又把纹丝未动的中饭撤走,周权便一边写字一边问了句:“周祈安今天没吃饭吗?”
  “二公子今天……”说着,张禧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
  昨日周将军叫他和小信照顾二公子,而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事情办得没头没尾,今日见二公子烧退了,自己出了门,他们便去校场看士兵哥哥们打马球去了,没再管二公子。
  昨日丁将军和他的两百个手下刚受了罚,今日大家都很紧张,张禧杰支支吾吾地如实说道:“中午二公子醒了,烧退了些,军医说没什么大碍,但要好好休息……然后二公子就出去了。”说着,又想起周将军问的是有没有吃饭,便又补了句,“好像没吃饭……”
  他们跟了周将军一年,从未见周将军红过脸,下面的人做错了事也会罚,但罚完就过去了,从不会刻意冷落了谁,有时甚至会主动去哄。
  周将军不像祖大帅那么凶,常常骂得将领狗血喷头,抬不起头来。有时祖大帅太过气急,周将军也会在一旁劝祖大帅消气,替做错事的将领求情,而祖大帅也最听周将军的。
  祖大帅坐镇大帐,在行军沙盘前做出的每一个决策几乎都天衣无缝。他是大周的战神,他需要的是一个百分百听他指令,令行禁止的军队。他要求严苛,底下的人做错了毫厘,在祖大帅眼中都差了千里,跟着祖大帅,他们总要打起一百二十个精神来做事。
  而周将军不同。在祖大帅手底下,他是最雷厉风行,能跟随祖大帅意志而移动的将领,他是祖大帅最满意的副手,一举一动都能合祖大帅的意。他是祖大帅手中的一把长枪,指哪儿打哪儿,所向披靡。
  但他御下用的却是另一套风格,他尊重每个人的个性,甚至看得到每个人的情绪,从不会叫谁受了委屈。
  这并非只是驭下之术,而都是周将军十足的真心。
  这次出兵祖大帅不在,周将军担任主帅,他们几个小兵都很开心,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很怕周将军。正因为周将军太温和,所以才更害怕让他失望。
  听了他回的话,周将军却只温声回了句:“知道了,出去吧。”
  张禧杰还在自我反省,说了句:“对不起,将军,我们应该让二公子吃饭喝药……”
  周权仍在处理军务,站在书案前写字,说道:“二公子要是饿了不知道吃饭,病了不知道喝药,那也白长这么大了。”顿了顿,看他仍站在那儿,又说了句,“你也下去吃饭吧。”
  “是。”说着,张禧杰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正好和掀帘入内的怀青撞了个满怀。
  怀青把张禧杰挪到一边,见帐内气氛不对,问张禧杰道:“怎么啦,又犯什么错了?”
  周权替他答了句:“没犯什么错。”
  张禧杰便看了怀青一眼,灰溜溜地离开了。
  怀青昨晚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又湿着衣服在仓廪站了一整夜的岗。虽然仓廪署衙里有个小厨房,他们自己烧了些热茶喝,但到了今天换防时一千人几乎全病倒了。
  不过病倒了也开心,发现了那么大一个粮仓,加上营寨里的军粮,未来一年的口粮都有保障了。
  怀青鼻子仍堵着,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道:“祈安这小子真神了,没见过这么有福的福将。他今天怎么样了?”
  正说话间,方小信走进来回道:“二公子在户部帐篷里睡觉。”
  怀青问:“还烧着吗?”
  方小信道:“摸了摸额头,感觉还有点烫。”
  周权听到了,写好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放回了白瓷笔搁上,走过来道:“怀青,一会儿你去看看他。今晚就让他到你帐篷里睡,他帐篷里还有两个人,晚上不方便照顾。今晚也别叫张禧杰、方小信在跟前守夜了,再传染了他们,你们两个病号互相照顾照顾。”
  怀青痛快地应:“成。”
  从小到大,他和祈安也没少睡一个帐篷。
  祈安还在昏睡,两人便先开饭了,晚点再叫伙夫营给他下碗面。周权给怀青夹了一块小排,自己才动筷,又问他:“今天喝了药感觉怎么样?”
  “还成,睡了一觉感觉好了些吧。”
  周权笑道:“早上路过伙夫营,听两个煎药的小兵在那儿聊,说昨晚军医给我们下的药都是畜用量,难怪今天起床一点事儿都没有。”
  怀青在一旁跺脚狂笑,周权便继续道:“我把昨晚配药那军医叫过来骂了一顿,真拿我的兵当畜生治了。”
  怀青道:“难怪我还没药到病除呢,看来是缺一剂畜用量的药啊!”
  而正说说笑笑,周祈安竟掀帘走了进来,叫了声:“哥?”
  三个人目光对视,这一瞬间气氛便变得有些微妙,好像他们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不叫他似的,偏偏今晚的晚饭还比以往丰盛。
  “二公子醒啦?”说着,怀青起身给他拉了一把椅子,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公子请坐!”
  周祈安路过怀青,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今晚这是怎么了,这么殷勤?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汤道:“过来吃饭。”
  周祈安走过去坐下,他脑子仍有些昏沉,也不大想说话,而他一不说话,桌上便倏然沉默了下来。
  周祈安吃完一碗饭,又喝完一碗汤,这才开口道:“哥,我昨天看仓窖里的粮食有股霉味,再不晒要发霉了,不如让难民营那六千人到仓窖晒粮食吧?把他们放出去,给他们发工钱,工钱日结,让他们靠自己吃饭。”
  周权道:“好主意。这几日也该秋收了,这六千人大部分都没有土地,不去晒粮,也可以到地主家去做个短工,这几日便把他们都放了吧。”
  周祈安又道:“一股脑放了也不行,要把姓名,家庭成员、住址都登记下来。青壮年放出去,孤儿和老无所依的老人还是要特殊照料,不然他们难以存活。”说着,他看向周权,“登记这种琐事,要不就交给我吧?”
  “也好。”
  周祈安又道:“但我需要一个笔迹好一些的人来帮我写字。”
  否则他那字迹实在是太抽象了。
  怀青说:“就禧杰吧,他笔迹还可以。”
  周权又道:“有了昨天那仓廪,粮食我就不问朝廷要了。但我已经写了奏折,问朝廷要了十万匹布给灾民做冬衣。等灾民身子吃好一些了,州府要动工,趁这机会,官道我也想重新修一修,这些活儿都需要人手,刚好男女都有了活计。”
  周祈安又道:“等这些活儿都动了工,粥棚施的粥要打薄,除了孤、独继续发放赈济粮,其他人要想吃好,就要靠自己赚取。百姓手中有了银钱,仓廪里的旧粮低价挂到市场上去卖,换取的银子再拿去买修府衙和做冬衣的材料。”说着,周祈安忽然又想起一茬,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不能低价……”
  怀青问:“什么意思?”
  周祈安道:“哥,赵侍郎上回是不是说檀州今年收成很好,是个大丰年?”
  周权“嗯”了声。
  看来他没记错,继续道:“檀州一直以来便是大周粮仓,百姓年年都有余粮,常常是两年前的米还没吃完,今年的新米就又出了。今年又是个大丰年,自然会有粮商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拿到其他州去卖。至于去哪个州,自然是哪个州粮价高,他们便去哪个州。”
  青州三分之一是农田,三分之一是草原,三分之一是荒漠,因着人口少,往年靠耕种和放牧两条腿走路,百姓吃得倒还不赖,只是大灾三年后,百姓手中已无羊可放。
  青州的耕地喂不饱三十五万百姓,哪怕日后畜牧业恢复,也要不断有外地粮食涌入,以低价在市场上流通,才能保障底层人民能吃饱饭。
  周祈安道:“过去两年青州缺粮,外地粮商却没有涌入青州,是因为青州大地主们在外地粮商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哄抬物价大赚了一笔,掏空了百姓的钱包。这些银子,现在都躺在大地主的后花园里不流动。后来外地粮商进入,但百姓手中都没了钱,这地儿又匪患丛生,好多粮商都遭了劫,大家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等等。”一旁怀青拉住他,有些疑惑地问,“这些事你都是听谁说的?”
  周祈安一脸了然:“卫兄。有时候出去吃饭,听酒楼里的客人、小二、老板都聊过一些。”
  怀青点了点头,不禁对这小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张禧杰又端了三碗汤药来,三人各喝了一碗,听周祈安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