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权虽是第一次听说,倒也一知半解地听懂了是什么意思,回了句:“好,大哥知道了,快吃饭吧。”
  而刚要吃,便听门外又来了人。
  此处是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最近匪剿完了,周权心思都在政务上,平日基本都在县衙大宅内。
  周祈安在杏花楼住着,白天也常到此处。
  如今州府衙门各房都入驻在这大院里,他在这里“碰”见谁也都不奇怪了。
  门外男子轻声问道:“二公子在里面吗?”
  葛文州轻声回道:“大将军、怀将军、二公子都在里面用饭呢。”
  那人便道:“哦,那我稍后再来。”
  而刚要移步,便听房门内传来一声:“是八百营的人吗?快进来!”
  怀青听了,笑道:“最近咱们二公子可真成了大忙人了!”
  第68章
  来的人名唤宋归, 是八百营一名什长,最近正带人在官道上观察那些粮商们的动向。
  入了屋,宋归抱拳道:“大将军, 怀将军。”而后又看向周祈安,“二公子。苏永的商队这两日迷了方向, 没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转了几日, 今日又掉头往青州方向来了。”
  周祈安放下筷子, 又喝了一碗热茶,说道:“看来苏永想清楚了。”
  无论利润薄厚,来了青州好歹也有机会, 但若掉头回了檀州, 他那些陈米可就只值七十文一斗了。
  瑞雪兆丰年。今年北方各州多有大雪, 这些积雪会增加土壤的肥力,等明年化雪,带走了土层的温度, 又可以冻死土壤中的害虫, 化出的雪水也会成为滋润土壤的水源。
  苏永期盼的灾年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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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吃了中饭回了杏花楼,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转眼间又要来一场大雪。
  周祈安手脚湿寒,怎么捂也捂不热。
  张一笛便在被子里捂了两个汤婆子, 把被窝捂热了, 说:“二公子进被子里躺一躺吧。”
  周祈安拍了拍张一笛肩膀道:“谢啦。”说着,走到床沿上坐下, 又叫张一笛带葛文州下去点两碗酥酪吃, 想吃什么随便点,挂他账上, 算是把那日欠他们的两碗酥酪补上了。
  张一笛不太好意思,低头说:“二公子不必待我们这么好……”
  周祈安道:“你们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你们好了。你不吃,你的小师弟也要吃呢。”说着,他们齐刷刷看向了身后的葛文州,见葛文州年纪还小,正在后面砸吧嘴呢。
  周祈安便往张一笛后背上推了一把道:“快去吧,不要客气。”
  张一笛说了声:“多谢二公子。”便带葛文州往外走。
  周祈安正要脱鞋,又见走廊窗柩上盖上了一道微胖的人影,正在那里徘徊不走,没一秒,果然便听张一笛说了句:“二公子,门口有人找!”
  紧跟着,苏禧便站在门外探了半个上身进来,嬉笑道:“二公子,我家少爷,想请二公子再喝一杯。”
  依旧是那间棋室,房内幽静,便于谈话。
  茶水倒入茶杯,激起袅袅白雾,苏永将茶杯捧到了周祈安手边,谦逊地问道:“二公子那日说要再考虑考虑,也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这白瓷通透,薄如蝉翼。
  周祈安接过来抿了一口,眉眼低垂,愁容满面地道:“我问大哥要七十五万两银子,说要做生意,被我大哥臭骂了一顿。他说他看起来像不像七十五万两银子?若是像,倒不如把他装箱子里抬走!”
  管事苏禧听了,在一旁哈哈大笑:“竟不知周将军如此幽默啊!”说着,一转眼,刚好瞥见自家少爷冷若冰霜的脸,登时又噤了声。
  周祈安愁眉不展,继续道:“我又磨了我大哥好几日,大哥这才肯松口,给了我三十万。”
  苏永在心中嗤笑,问道:“这么巧?”
  “是啊!”说着,周祈安也有些装不下去了,直言道,“苏兄痛快点!一共三十万石米,三十万两银子扔给我算了!苏家去年在檀州疯狂敛收大米,我大哥在北境打仗,那荣国公公子赵秉文在后方筹粮,你们愣是煽动得整个檀州都不肯放粮。今年见米价跌了,又憋着不放,好没意思!”说着,他把胳膊肘搭棋盘上,凑近道,“苏兄一直憋着,憋得自己难受,全国人民也难受,不如放出来,大家就都痛快了不是吗?”
  苏永捧着盖碗,回了他一个晦暗不明的笑。
  他知道二公子撒泼打滚耍无赖,就是想把价钱压到一百文一斗,这二公子可一点都不傻。
  但商场不是战场,商场是讲道理的地方。
  二公子年纪虽小,却也有十八了,理应知道逼着人做这赔钱的买卖,不叫生意,叫打劫。
  苏永道:“二公子啊,一百文一斗,二公子说得轻巧。我手上这些米,去年可是一百六十文一斗收进来的,中间仓储、管理、运输,花的也都是真金白银。一百文一斗卖给二公子,我可就赔大了!”
  周祈安便拍了拍苏永的肩,哄他道:“苏兄放心,生意做的便是‘互利双赢’四个字,我周老二又岂会强买强卖?”又商量似的问,“不知苏兄这一年来仓储、管理、运输,一共花了多少钱?”
  像是要给他一个至少不亏的价钱。
  苏永大拇指压入拳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少说,每斗也多出了二十文钱。”
  也不知二公子,懂不懂这每斗二十文的分量?三十万石,一共便是六万两银子。
  周祈安却轻飘飘地道:“那苏兄一百文一斗卖给我,好像也不算亏嘛。”
  苏永问:“什么意思?”
  他不知二公子准备如何算这笔账?
  还是干脆指鹿为马,非说他成本一百八十文一斗的大米,一百文一斗卖给他也不算亏?
  “苏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连这个脑子都转不过来?”周祈安胳膊压在棋盘上,看着他道,“檀州新米八十文一斗,加上这每斗二十文的管理成本,刚好便是一百文一斗。苏兄一百文一斗把这陈米留给我,等回了檀州,再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说着,他估摸了一下,“这账面上不赔不赚,只是去年的陈米换新米,这不还是赚的吗?”
  听了这话,苏永面上笑着,点了点周祈安道:“二公子可真会算账啊!”
  他八岁入苏府,跟在伯父身后学生意。
  他自小便是算数天才,账房先生打着算盘还算不明白的账,他多看一眼便算出来了。
  只是这算盘珠子都不会拨的周老二,账算得比他还精明!
  他一心想出掉手里的米,把仓窖腾一腾,的确没往这处想。
  二公子说得的确在理,但如此一来,他这一年忙前忙后一文钱没赚到,倒是给二公子做嫁衣了。
  “来来来。”说着,周祈安放下盖碗,“我再给苏兄出个主意。”
  苏永笑看他道:“愿闻其详?”
  周祈安问:“这青州的羊肉,苏兄已尝过了吧?”
  苏永不吃羊肉。
  他最烦那一股羊膻味,也讨厌羊群的“咩咩”叫,讨厌它们屁股上沾着的羊粪球,却还是顺着二公子的意,应了声:“嗯。”
  只听周祈安道:“青州的羊又肥又美,苏兄的商队到了青州,把粮卸下,回去的时候也别空车回去,拉个一两万头羊,到了檀州转手一卖,这又是一笔生意不是吗?”他循循善诱道,“何况这还只是头一批,你我联手把这商路滚出来,日后便是金银滚滚来,咱们来日方长啊!”
  苏永笑着,又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三十万石粮,二公子志在必得。
  正如二公子所言,只要他回了檀州,趁粮价还在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这三十万石米,他便不算赔。
  哪怕稍微赔一点,问题倒也不大。
  伯父在这年关,差他亲自来一趟青州,为的便是铺出更长远的销路。
  只是这二公子左一刀、右一刀地割他的肉,这让他有点不爽。
  周祈安问:“苏兄算明白了没有,这不算赔吧?”
  苏永笑睨他道:“不算赔。”
  如今青州守军统帅是周权,不仅如此,朝廷有意封镇国公为异性王,派往属地青州。如此一来,他们苏家要在青州做生意,这周老二他便得罪不起。
  不仅不能得罪,更得捧着,供着。
  只是这青州的生意,苏家便非做不可吗?
  苏永实在困惑。
  青州的官道那么烂,他来时坐在马车上左右颠,快颠吐了。官道凹凸难行,运粮的人力、畜力、时间都要增加,这桩桩件件都是钱。
  但凡不是伯父非要他来,但凡还有其他选择,这青州,他便不想再来。
  而偏偏是在这时,周老二又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兄,不要看眼前,看来日啊。我大哥那儿算了一笔账,刚好余出来一笔钱来,不知该往哪处花。我正劝大哥修一修官道,尤其凉州到青州那一段,太烂!到时十万大军出城也会有问题。修了官道,让各方往来,这才是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的功德,到时苏兄到青州做生意,可就更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