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卫吉与他同乘,见他闭目养神,便也并未打搅。直到他睁了眼,这才开口问:“这笔税金收上来,必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月月进账……你准备如何处理?”
  “还不知道呢。”周祈安说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是在车厢内有些施展不开,“我得先算一笔总账。西南、西北,整个西部的总账。西南要招兵买马,要开军饷,要囤军粮,处处都要银子。等算明白了,再想想怎么跟闯爷……”
  分赃?
  分蛋糕?
  总之……
  回了卫宅,一桌五人坐下吃饭。
  周祈安右手夹板已经拆了,筋骨长好,却仍使不上力,做不了精细动作。
  他最近还在用左手吃饭,甚至练起了左手写字。
  虽然一笛安慰他,说也没比右手写出来的丑多少……但这种想控制,却无法自如控制自己手指的感觉,总让人感到生理上的焦躁。
  江太医、闯爷的军医也都帮他看过了,话说得委婉,但大意都是难以恢复。
  周祈安吃得慢,放下勺子时,孩儿们早吃完下桌了,正在一旁坐的坐、站的站,叽叽喳喳聊着什么。
  周祈安便正色道:“赶紧回去洗洗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了。一笛,你是卫老板的亲传大弟子,带着文州一点儿,账一笔笔都记清楚了,漏掉了,都从你们零用钱里扣。”
  三个人“哦”了声,便都出了堂屋,又叽叽喳喳着从窗前走过,一起回后院去了。
  丫鬟进来收拾餐桌,又添上茶水,出去时,屋子里便只剩周祈安、卫吉二人。
  周祈安一直在想事,想到什么,正欲开口,仆役却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说了句:“公子,喝药了。”
  卫吉面露些许不悦,像是被人发现了一直在遮掩之事,只是又很快消散,和声对仆役道:“端到我屋子里就好。”
  仆役应了声“哦”,直不楞登便要把这汤药端走,周祈安便道:“端都端来了,便放下吧。”
  仆役愣了愣,两手端着汤药,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放到了卫吉身侧。
  周祈安说:“快喝了,别放凉。”
  这药又稠又苦又腥,每每喝完,卫吉都要恶心好一阵。他一口气干了,又拿清茶漱了口。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待他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问道:“卫吉,你身子是不是一直没养好?”
  江太医那假死药,一开始便是冲着要毒死人来研制的,连续数日,呼吸、脉搏都降到微乎其微,降到数名医者能一致做出死亡判断,如此剧毒,又怎可能不留下病根?
  卫吉一直说是风寒,他竟一点也没往那处想。
  卫吉说:“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身子弱了许多,得一直进补。”
  周祈安问:“你现在喝的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卫吉道:“江太医留的方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江太医看病,从来都是每日把脉,每日调整方子的,江太医大半年前留下来的药方,一直照着抓药又能有多大用处?
  卫吉如今的身体状况,周祈安全然不知,卫吉也不会明说。只是一想到最坏的情况——卫吉还是有可能会离开他,他便慌张到不能自已。
  他说道:“我请江太医来青州给你医病,往后都住在这宅子里。”
  卫吉只笑着应了声:“……好,多谢。”
  堂屋里的门窗都开着,院子里点着庭院灯,照得那棵樱花树格外繁盛。
  青州的星空亮得像银河,他想起他第一次学会骑马,便是和卫吉一起,也是在这样的夜空下,在小河边,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驰骋的滋味。
  这四年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再次来到了青州,却已是物是人非。他那时还没有被卷入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一个小仵作的死便让他难受了许久。
  而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面对着尸山血海,却也仍无动于衷的人。摆在他眼前的道路……也注定了只能用鲜血铺就。
  可若不杀戮,便只能等待被杀戮。
  他,卫吉,为他杀出了长安的兄弟,卫吉那些被迫迁徙的族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他便知道他决不能倒下,也决不能心慈手软。他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他得为所有人,撑起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第209章
  隔日一早用过饭, 两人便又要前往州府。
  卫吉刚喝了药,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怕耽误了时候, 很快便又起了身,说:“走吧。”
  宽袖大袍下, 卫吉也消瘦了不少。
  死过一次的经历, 让他心性也已大变, 他之前常有与周祈安意见不一的时候,可如今,他已经不再想与周祈安争论任何事, 而只是孤注一掷, 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到周祈安身上。至于周祈安要如何做, 他顶多从旁过问,也不求结果。
  周祈安如今一看到这样的卫吉,便忍不住不断去想, 那阵子, 卫吉究竟都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被吊在水牢一天一夜,服了假死药, 几乎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地在天牢“停尸”三日, 再被扔到乱葬岗,与其他尸身一起胡乱埋下, 之后才被江太医救走。
  也不知他当时在王府里哭哭啼啼什么?
  早晚也要叛逃出京, 倒不如那时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惜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说道:“如果不舒服, 州府那边我自己过去就好。”
  卫吉笑道:“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不在, 我也从没闲着过,身子慢慢调养就好。再者, 二爷如今是鹭州、青州两头摊摊子,你军队在鹭州,日后精力也要多放在鹭州,那么青州这边,我便不能撒开手。”
  周祈安道:“你可不要强撑。”
  “我可没有强撑。”卫吉说,“你的成败,也决定了我的命运。祈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业。”
  ///
  到了州府,沿着长廊往后院走时,户房里的几十把算盘正敲得“噼里啪啦”响。
  昨日,雁息县闹市区所有铺面的账本都被耿班头抄回了衙门,州府户房正在核对。耿班头今日一早又带人出了外勤,抄完雁息县剩余那些小商小户的账本,其他三县便也要开始。
  一行人走过,衙门里的人纷纷侧目。
  他们并不清楚打头的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只听几位大人喊他“二爷”,不过单看昨日知府大人、孔县令、弘一法师三人齐齐在门口恭候的阵仗,便也知道此人来头不小。
  周祈安一身青衫,正转着折扇往里走,便见州府三人又迎了出来。不等三人开口客套,周祈安说道:“往后不用再迎了,已经轻车熟路了,我们自便便是!”
  卫吉在身后作了个揖道:“见过许知府、孔县令、赵公子。”
  几人一番见礼,这才进了内宅中堂。
  进了屋子,周祈安、卫吉走到堂前坐下,许知府从一旁书案上取来一纸公文,捧到了周祈安跟前,说道:“官府派人从旁记账,也要有个依据,道理上先站住脚跟。这公文,还请二爷过目。”
  周祈安大致看了一眼,是一篇写给各商户的通知,上头写明了官府要派人记账的缘由,并要求酒楼为官府人员提供桌椅、茶水之便,写得细致又妥帖,下方加盖了官印,便道:“章程上的事,许兄是行家了,都听许兄的。”
  许易之又道:“另外,我看这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我又从官府里挑了一位人情老练的师爷,一会儿陪着两位小公子一同前去。第一日先安排妥当了,日后两位小公子也好在酒楼照章办事。”
  周祈安道:“那再好不过了。”
  昨日燕王离开后,许易之又同孔若云、赵秉文在堂屋里谈到了深夜,梳理好所有章程细节,又谈到了青州未来的局势。
  许易之原本还在想,燕王为此事出人出力,那么至少那两千官兵,以及派去酒楼记账的人手,是否该由官府结算工钱?
  可赵公子却说,燕王帮青州至此,又岂是来赚这点辛苦费的?
  燕王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工钱这事提出来了,反而要贻笑大方。
  如今燕王、关中侯在西部手握重兵,燕王自己的地盘在鹭州,可关中侯又任由燕王穿梭于两地之间,放手叫燕王插手青州之事,二人私底下,恐怕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青州如今是燕王、关中侯二人的囊中之物,这笔商税收上来了,又怎可能交由青州府自己支配?燕王恐怕已有打算。
  不过以燕王为人,自然不会亏待了青州府、亏待了青州百姓便是了。
  在燕王提及之前,他们倒不好先开口。
  周祈安把那公文递给了一笛,说道:“带着这公文,跟着师爷去钱八来。李青这阵子会带着人在后街巡逻,有任何情况,立刻去找李青。钱八来如果有异议,叫他们来官府当面找我聊。去吧。”
  张一笛应了声“是”,拿上公文,带着文州,跟着师爷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