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夜深了, 荆州王官邸内, 一名幕僚说道:“早些休息吧, 王爷。这燕王是个文人,顶多派兵骚扰,还不敢大举用兵。岳阳王说得对, 他不断在荆州挑衅, 为的是让岳阳王在襄州战场上分神!他是在给他大哥打辅助, 咱们不必太过惊慌。”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是骚扰,可人家的兵力却又在慢慢逼近……谁知道他是在挑衅还是步步为营?”
  幕僚又道:“……咱们月陵城要接收难民到什么时候?他们是盛军, 不是北国那帮畜生!咱们几十年前都是一家的, 哪怕燕王真打进来了,总不会拿百姓开刀。月陵城如今是遍地难民, 继续这样下去, 城中物资恐怕难以为继呀……”
  另一个幕僚道:“听说那燕王已经放出话来,说绝不伤百姓一人。城中一共这么大地方, 这么多物资, 难民占一点,咱们的士兵便要少一点。”
  荆州王道:“绝不可拒收难民!此时拒收难民, 燕王稍加示好, 我境内百姓岂不纷纷向燕王倒戈?放消息出去!荆州各大城池继续接收难民,我, 荆州王,与荆州百姓共生死!”
  而在此时,仆役跑了进来,说道:“王爷,西大营的烽火台又点燃了……”
  这二十天内,西大营的烽火台已点燃了六次,大家多少有些免疫,连仆役也比第一次通报时多了几分淡定从容。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
  幕僚道:“放心吧,定又是虚惊一场。”
  而等了一个时辰,府门“砰—砰—砰—”被拍响,仆役一开门,传令兵便满身火烧火燎地跑了进来,说道:“王爷!盛军打下来了,这次是真打下来了!燕王带兵大举进攻西大营,西大营危机!”
  荆州王登时哽住一口气,说道:“快!再给岳阳王发信!请岳阳王支援!”
  ///
  是夜,襄州褚景明军营,一名黑衣斥候走了进来,抱拳通报道:“王爷,周权开始往檀州运兵了!”
  褚景明笑道:“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夜色下,五百艘大船沿江而下,一路向东。
  这支船队昼伏夜出,天黑时行走,天亮时又靠岸停歇,于七日后抵达檀州码头。
  船队抵达檀州后,盛军在檀州的攻势果然便猛了许多,怀信亲自上阵,把门口“嗡嗡”“嘤嘤”直叫的苍蝇、蚊子全给拍了。
  褚景明道:“周权深夜运兵,支援檀州,便是不想暴露襄州此时兵力空虚的事实。”
  “厉城在檀州试图诱敌深入,可惜怀信不上当……他若敢乘胜追击,继续南下,便要碰上朝廷的军事重地,四十万大军,定叫怀信有来无回!”
  荆州的军报也在一封封往褚景明案上递,每一封都在说情况十万火急!
  只可惜,荆州王的求援信,在褚景明这儿也成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褚景明懒得理会,只道:“这荆州王,是生来就缺一个胆?他招的十万大军是纸糊的?屁大点事都要我支援!”
  副将道:“王爷,荆州王最新一封信报里说,那燕王周祈安,已经把荆州西大营给端了……这周祈安就爱搞这一套,先来几下虚的,再忽然来这么一下实的!一个是把人搞疲了,一个是叫人猝不及防。这周祈安掂量他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反扑!只可惜荆州王胆子小,也没什么手腕经验,一直在往后退兵……”
  西大营没了,这倒真有点十万火急的意思了。
  只可惜,褚景明正磨刀霍霍,准备和周权决战于襄州,实在腾不出手来管荆州之事。
  褚景明懒懒道:“西大营都搞没了,就别再做无谓抵抗了,叫他退回城中据守,死守!一个荆州王,一个燕王,两个文人掐架,还能掀出多大风浪来?叫他别再来烦我,告诉他,等我解决了周权,反手就收拾了周祈安!”
  副将道:“荆州王的确是这么做的,已经退回城中据守了。”他面露为难,硬着头皮道,“但他又在城中招收了大量难民,说城中物资支撑不了太久,问王爷能不能支援他一点儿?”
  褚景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
  荆州西大营,城头变换大王旗,黑色盛军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周祈安登上瞭望塔,远远眺望过去,看这二十几座据城坚守的城池,像二十几只趴伏在田间,把手脚、脑袋都缩进了壳子里,却没有法背着壳逃跑的王八。
  城门已经关闭,不再接收难民。
  难民们在城门外搭起了棚子,每日把城门拍得“砰—砰—”响,城楼上的官兵却视若无睹。
  城中难民已超出负载,继续接收下去,所有人都要一起完蛋。
  周祈安几个“嫡系”还在私下打赌,赌“人美心善”的燕王爷会不会到城楼下给难民施粥?结果最终没能赌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压了“会”。
  但周祈安并没有!
  他先晾了难民二十多天,直到难民吃光了干粮,饿了几天肚子,对故国的那么点怀念与忠心都磋磨殆尽,眼中只剩下生存,对吴军也开始心生抱怨,这才道:“段师兄,安排人到城楼下施粥。”
  段方圆应了声:“是。”
  于是大大小小的城楼前开始搭起了粥棚,粥棚旁立起了盛军旗。
  饥饿的难民哪管吴国盛国,纷纷排起了长队领粥,说道:“这燕王真是个好人呐!”
  他们施的粥还不是白米粥,而是加了蔬菜和鸡肉的咸粥,营养均衡。
  如此施了几日,等这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气色养好了一些,不再半死不活,周祈安便命人给难民分发干粮,遣散他们回家。
  两军即将交战,城楼下必须清场。
  原本还有难民想赖着不走,结果吴军看他们和盛军亲热的模样实在碍眼,便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将领开始在城楼上放起了乱箭,想射倒盛军的粥棚,难民这才纷纷逃散。
  与此同时,李闯的援军也已抵达,大军推着攻城车黑压压地逼向了月陵城。
  至此,吴军关闭城门已有一月。
  盛军一围城,更是彻底切断了月陵城与附近几座城池的物资交流。
  盛军日日在城楼下劝降,答应不伤城中百姓一人,再给荆州王一个“荣誉王爷”当当;荆州王则夜夜给褚景明飞鸽传书,表示盛军已经围城,望友军速来支援!
  褚景明当然没有理会,他叫副将全权处理荆州王的来信,只要不是城破了,便只回四个——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荆州王拆开这一封封信件,心态彻底崩了。
  他彻夜未眠,在天蒙蒙亮时走出了官邸,见官邸门前满是难民搭建的棚子,大家面黄肌瘦,正横七竖八倒在街道上酣眠。
  他在城中各处搭建了粥棚,每日施些薄粥。城中物资还够支撑一阵,只是一下子涌入了数万难民,城中生存空间也远远不够。大家没处上茅房,都只能就地解决,四周早已是臭气熏天。
  几日后,开始有难民要求守军开城门,放他们离开。
  他们早听说了,城外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庆幸自己趁早躲进了城中,怜悯城外日夜敲门的百姓,此刻倒觉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逃难。
  守军当然不肯开门,城门一开,盛军岂不立刻就要打进来?
  于是,难民们开始攀城墙、爬水沟,甚至挖狗洞逃跑。此时的月陵城,便像一锅盛满烧沸了的水,顶着锅盖开始哗啦啦地往外冒白泡。
  周祈安叫一笛带了几个难民过来问话,得知了城中的惨相,说道:“天气这么热,人口这么密,上茅房都要就地解决,再这么下去非生瘟疫不可……传令下去!继续在城外搭棚施粥,只要逃出来的,我都给他几顿饱饭吃,再送上回家的干粮!另外,向荆州王喊话,叫他开城门,把城里难民都放出来!咱们都是正人君子,绝对不趁他之危!”
  一笛打马凑上前来,反手捂着嘴,小声在周祈安耳边道:“二公子,段师兄让我问问你,万一荆州王真开城门放难民出来,二公子真不打算趁人之危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周祈安也反手捂着嘴,小声道:“当然是假的,但他干嘛叫你传话?”
  张一笛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喊话喊了几日,荆州王还是没有开门。
  与此同时,周权发来信报,叫他别墨迹了,赶紧拿下荆州,然后从侧翼助他。
  于是号角响起,盛军开始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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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周权收到了褚景明的战书。“兵力不足”的周权很是苦恼了两日,直到褚景明百般挑衅,周权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城应战。
  大鹰在空中盘旋,褚景明全军出动,想一举拿下周权,而很巧,周权也想永绝后患,决战的氛围在两军阵前蔓延。
  只可惜周权算准了褚景明的兵力,褚景明却未能算准周权的兵力。
  周权前阵子偷偷运往檀州的五万个兵,实则是五万个身穿铠甲的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