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公孙昌、萧云贺在宅子里休养了两日,便被周祈安安排了活儿干——公孙昌帮赵秉文张罗乡试,萧云贺则负责修建官道。
  周祈安安排给他的角色更像监理,盯着施工质量以及有无贪墨。
  公孙昌原本不是来求职的。
  他这岁数,早该退了,他是来找周祈安养老的。
  他老伴儿走了,唯一一个儿子如今在沧州当官。也是他这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才被发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吃沙子。
  他和他儿子性子不对付。他是慢吞吞的性子,儿子却和他娘一样都是急脾气,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嫌他没出息。
  他也不想去找他儿子,便带上了全部积蓄,本想到周祈安地界过过消停日子,颐养天年,没想到一上路就被劫了。
  周祈安没事就爱逗逗这小老头,说道:“我又不是你儿子,干嘛来找我养老!”
  公孙昌面色一怔,吞吞吐吐道:“……我这不是看二公子人美心善……”
  周祈安正色道:“我如今只剩人美,可再没有心善了!荆州不养闲人,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儿可没饭吃。”
  公孙昌:“……”
  大家纷纷忙碌了起来,赵秉文、公孙昌之前虽未组织过科考,但组织个乡试倒还绰绰有余,很快便拟出了个章程。
  堂屋内,赵秉文手握佛珠,说道:“关于王爷上回说要看童生出身的事,我和公孙大人私下也做了一番商讨。若是打了乡试的旗号,那便不好如此。无论是不准吴国高官贵族之后参加考试,还是让他们参加了,事后再悄悄抹掉他们的名额,这都有违科考的公平性。”
  这口子一开,便要坏在根上,日后科考的风评,乃至后续官员组织科考的风气都要受此影响。
  赵秉文目光一向放得又高又远,周祈安也认同这一说法,问道:“二位大人可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不如只把此次考试当做官府的一次大规模胥吏选聘,而非乡试。”赵秉文道,“官府只把一些中低等胥吏职务放出去,考试只是其中一环。高门贵族之士自然对这些胥吏职务不感兴趣,如此便可筛选掉大部分人。”
  公孙昌应和道:“是是是。”
  “可行。”周祈安道。
  如此一来,倒是有可能与一些贤能之士也失之交臂,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迅速招到一批可信任并且能干活儿的人,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赵秉文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说道:“哪怕资质差些,但只要勤奋肯学,我和公孙大人都愿意慢慢教导。”
  公孙昌点头道:“对对对。”
  周祈安说:“那就这么办吧。”
  第221章
  公孙昌、萧云贺一来, 宅子便明显不够住,恨不能游廊上一回头便撞上人。万管家这阵子也看好了一套宅邸,三进三出, 带左右两个大跨院,请周祈安去看了一眼, 周祈安点了头, 万管家便当场签订合同成交了。
  周祈安带公孙昌、萧云贺搬了出去, 这一套便留给了赵秉文,他也好把妻女接来。
  葛文州回来时荆州已经入了冬。
  荆州的冬季与长安不同,冷雨凄凄、阴寒蚀骨。
  北盛来的将士们一时都难以适应, 最近病倒了一大片, 为此营中的茶水已全部换为了姜汤, 军医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荆州各县的胥吏选聘考试刚结束,在吴国时期怀才不遇之士,是此次报考的主力。
  公孙昌正带人衡文, 据说资质都还不错。
  葛文州一路奔袭而来, 两手攥着缰绳,冻得通红透骨。
  进了新宅堂屋时, 卫老板、赵公子都在, 堂内气氛肃穆,像是在商议大事。
  卫吉冲葛文州摆摆手, 葛文州没敢应, 叫了声:“二公子。”便公事公办地走上前去递上了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颍州、檀州各县乡的米价。
  周祈安看出这米价葛文州打探得细致入微, 倒是没敢偷懒, 只不过葛文州没怎么办过文差,这册子也记得毫无章法,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得叫人头昏脑涨。
  他翻了几页便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带你师弟下去再好好理一理,教教他下次应该怎么记。”
  张一笛拿上册子,带葛文州出去了。
  “褚景明此番遭遇重挫,可他还没死,明年必然还要与我们一战。长安,也不知何时要来铲除我。西南一直在招兵,但练兵时间不够,招来了还是一盘散沙,我们必须尽快和李闯结盟……”周祈安弯腰烤着地上的炭盆,说道,“马上年底了,我也给闯爷递了信,请他来荆州与我、与大哥一叙。”
  “我同公孙大人也聊了聊。”赵秉文开口道,“此次是吴国趁先帝病危之际来犯,打了大半年,还是燕王与秦王联手才得以共同退敌,燕王打的又是盛军的旗号——此番重创吴军,长安百姓对燕王也有些改观。此时朝廷出兵西南,实在出师无名。”
  赵秉文用茶盖拨了拨白沫,继续道:“经此一战,朝廷也该清楚,南吴并非如我们所料是富而不强的羔羊,至少是有爪牙的。如今是秦王、燕王在替盛国守着整片南疆,朝廷有何理由出兵西南,做这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
  “赵公子不了解张叙安。”卫吉捧着姜茶,缓声开口。
  张叙安设计构陷周祈安,本是想置周祈安于死地,却出了个意外,让周祈安逃了出来,在西南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周祈安版图扩张、势力扩大,如今褚景明又退了兵,没人在南边拖住周权。
  他们二周在张叙安心里,恐怕已经是远超吴国甚至是北国的心腹大患!
  “褚景明要攻,长安要防。”周祈安道,“明年给秦王的军粮,张叙安要每月一拨。先叫大哥领着吧,哪日张叙安不拨了,咱们再接过来。”他看向赵秉文,“我需要你尽快算一笔账,东南、西南、西北,一共十个州的财政,外加茶叶换来的银两,究竟够不够养我们手中的所有军队?拉人入伙,至少要能喂饱人家的兵马。”
  有些州的账,他们手里已有账簿,有些州的账他们没账簿,但心里也有个数。
  赵秉文应了声:“是。”
  三人谈了一下午,吃了饭回后院时,一笛、文州那册子还没理清楚。算盘、笔散落一桌,两个人坐在案前吵吵嚷嚷、不眠不休,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后来还是卫吉派了个先生过来帮忙,才勉强理出了个头绪。
  看了那一堆数据,周祈安对檀州米价便也有了数,连夜修书一封,叫苏永卖粮给他。
  他一共要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货送到檀州码头即可,剩余的脚程他自己出。
  信是段方圆亲自送的,又带了一百个八百营侍卫。此事关系到西南明年的军粮,一点岔子都出不得,一旦价格谈妥,便要盯着苏永如期交货。
  苏永收到这封信,连续几天没能睡好觉。
  这两年檀州收成不错,他凭借州府贷款填满了仓窖,小笔买卖倒是一直在做,但这填不饱他的胃口。
  丰年丰不过三年,他只等着米价上涨,再放出囤粮,助苏家一举翻身!
  结果米价还没开始涨,燕王便要来抄他的底,且这一回是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派了兵到他家门口站岗!
  周祈安在信中话说得客气,段方圆也道:“我们主子不希望苏老板做亏本买卖,若是这价钱划不来,那还请苏老板还价。”
  只是燕王能开出五十文一斗的价钱,便是已经将檀州米价摸了个清清楚楚。
  苏永看了看门外那一百个站岗的侍卫,又看了看手中这封信,仿佛就听到周祈安在他耳旁说:“这粮我盯上了,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檀州是秦王驻军的地盘,他仓窖、囤粮、宅子都在这儿,想跑也没得跑,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抱紧二周兄弟的大腿。
  堂内燃着香,苏永坐在堂前,捧着热茶盏说道:“燕王仁义,开出的价钱的确不亏本,也能让我赚个仨瓜俩枣的。那我也知趣些,便不还价了。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一共一百万两银子——成交。”
  段方圆是个钢铁直男,苏永十分的阴阳怪气,他也只听出了一分。既然说成交,他便继续道:“苏老板目前囤粮一共有多少?两百万石,预计何时能交货?”
  苏永道:“眼下已有八十万石,剩余的,还得从友商手中慢慢筹集。”
  “慢不得。”段方圆斩钉截铁道,“这八十万石,我们先要了。银子已运抵檀州,现在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剩余的,最晚明年二月底也要交货。”
  “可凡是都有个万一。”苏永抬眼看向他,说道,“万一二月底没能交上货,怎么办?”
  段方圆道:“那就要看燕王想怎么‘办’了。”
  苏永莫名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只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往上爬。
  燕王如今在西南手握重兵,万一让大军断了粮,那必然是要拿他下锅的了。
  苏永微微清了清嗓,喝了口热茶,说道:“燕王对我、对苏家有恩。当年是燕王把我从牢里放了出来,又叫官府放了贷给苏家,让苏家缓过一口气,这事儿我没忘。但燕王如今是……”他轻咳了咳,放低声量道,“反贼身份!这你也当清楚!给燕王送粮,这事儿我也是提着脑袋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