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张一笛道:“没有军报,二公子安心吧,从清晨到现在已经问了三遍了。”
  “那就好……”周祈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慢慢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他胡乱做了一夜的梦,梦境断断续续,首尾不相连,却是一直在打仗。
  他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触目所及,几乎无一生灵。天空笼罩在灰黑色乌云之下,不透阳光,乌鸦成群结队在天地间盘旋,啃食腐肉,密密麻麻,幸存的马儿急蹄,溅起的全是血水。
  他看到他败了,手中军队无一生还,十几颗披头散发、散发腐臭的头颅齐刷刷挂在了破败的城楼之上,那些皆是追随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自逃出长安以来,推动着他不断向前的好像从来都只有恐惧而已。
  死亡的恐惧,无法守护身边人的恐惧,让追随者不得善终的恐惧……这些恐惧被堆积如山的事务深压心底,再盖上一张嘻嘻哈哈的面具,成了他如今的模样。直到喝得不省人事,面具掉落,镇压在上方的军务、政务轰然坍塌,才肆虐着浮现了出来。
  张一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说道:“武寿侯从边防营回来了,此刻正在堂屋,不过秦王说不着急,叫二公子再休息一会儿。”
  周祈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了。”
  他许久没睡到过这个时辰了,“午时”二字犹如一杯凉水兜头泼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泼精神了。周祈安洗漱更衣,披上了大氅便向前堂走去。
  怀信来了,陈纲来了,周权、李闯也在,几人刚用过午饭,正在屋子里喝茶闲坐。
  周祈安拱手走了进来,说道:“新年好,新年好。”
  李闯、怀信说笑着起了身,周祈安忙道:“快坐坐坐坐坐。”又看向一旁万管家道,“赵公子到了吗?”
  万管家道:“一早就来了,与各位王爷、侯爷们见了礼,此刻正在后罩楼与公孙大人议事呢。”
  周祈安心道,赵公子和公孙大人还有何事可议?恐怕是和这些将领们待着别扭,便到后罩楼躲着去了。
  公孙昌到了荆州以来,便只负责胥吏选拔这一件事。
  年前匆匆为女子补设了考场,只是不说沧海遗珠,整个考场也只来了六个人。
  这年代女子读书本就罕见,又多出在官宦之家,读书只为生活意趣,而非入仕当官,哪怕能力有之,家中也不希望她们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他已下令,往后所有招贤榜上都要强调男女皆可。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请赵公子、卫老板过来议事。”
  没一会儿,两人来了。
  天气和朗,屋子里也烧着炭盆,大家嫌热,纷纷脱掉了大氅,唯独怀信、卫吉还披着狐裘。
  怀信喝了一口茶,落盖说道:“燕王明年的打算我也听大哥、闯爷说过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攻打南吴,无论南吴来不来犯?”
  “是的。”周祈安应道。
  吴国去年忽然打上来的原因,他也已经弄清楚了。
  先帝之前往吴国派了大量探子,只是先帝驾崩之后,长安无人接手此事,这些探子便成了一颗颗散落在吴国各地,死掉却又随时等待被唤醒的棋子。
  周祈安占领荆州之后,曾有几个探子找上他,虽只有几人,但通过他们联系上他们的上线、下线,也还是能最大限度地复活整个情报网络。
  如今这些来自吴国各地的情报,都由宋归统一打理。
  而吴国去年忽然来犯的缘由,也已得到了多方验证。
  如果说大周的贪官是在贫瘠沙漠中争食几块骨头的鬣狗,那么吴国的污吏,便是在温暖潮湿之地滋生出的一团一团的菌群。
  前两年楚地干旱,导致大片农田绝产,流民遍地。
  吴国朝廷国库充盈,士大夫阶层过得滋润,又在朝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一听楚地干旱,立刻便联名上疏请求皇帝拨粮赈灾。
  毕竟这粮拨了,他们才有的贪。
  皇粮一拨下来,便成了这帮士族大夫们的饕餮盛宴,朝中大臣吃肉,地方官吏喝汤,层层盘剥下来,根本没多少发到了百姓手中。
  流民过得困苦,朝不保夕,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他们还能怎么办?投匪。
  于是楚地开始匪祸丛生,也就荆州、岳阳两地的情况稍好一些。
  前者是因为干旱并不严重,后者则是因为褚景明一直在封地镇压匪帮。
  楚地南部的情况则格外恶劣,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又有匪帮一轮又一轮地打家劫舍。百姓苦不堪言,被逼得揭竿而起,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十几人自立为王。而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只是吃饱发财,而是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吴国朝廷这才慌了。
  而祸不单行,恰在此时,北边又改朝换代,祖世德磨刀霍霍,想要打下南吴。
  正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之际,有谋士献上高策,提议将所有流民、土匪、起义军收编为正规军,由朝廷养着,日日操练,以备来日与盛国一战。如此一来,内忧外患都可化解于无形。
  南吴朝廷不缺银两,皇帝很快采纳了这一计策,痛快地拨钱拨粮。
  而这些钱粮,朝中官员自是一分都不敢贪。毕竟盛国一打下来,吴国一旦兵败,他们不说钱财,恐怕连命都不保。他们自己不贪,也死死盯着地方官吏不准贪,最终所有钱粮都足斤足两地送到了岳阳王褚景明之手。
  最终,褚景明用这些钱粮在楚地扩充了约二十五万的守备军。
  北盛往南吴派奸细,南吴也在往北盛派奸细。
  骊山行刺过后,祖世德受到惊吓,身体大不如前,南吴也察觉到盛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八百营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事实证明,他们的莲花门对上八百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于是开始有大臣提议,吴国不应被动防御,而要主动出击。盛国正在全面备战,将来至少也会亮剑,两国必有一战,倒不如把战火烧到盛国的领土上去!
  只是祖世德尚在,盛军又常年与北国作战,兵强马壮,朝臣一番商议过后,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准备再等等时机。
  直到去年新元大朝会,祖世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昏了过去,南吴这才派褚景明立刻北上袭击襄州。
  听到这儿,赵秉文问道:“所以去年褚景明带过来的都是流民和流寇吗?”
  “恐怕不是,至少大部分不是。”周权道,“他那些骑兵、弓弩兵大多训练有素,流民、流寇短时间内很难操练到这种程度。”
  怀信道:“这些流民、流寇收编成的军队,我们今年就能在战场上碰到了。”
  第225章
  “嗯。”周权应道, “褚景明来时带了十五万人,败走之时只剩五万余众,消耗掉的这些兵力只能靠这二十五万守备军来补。”
  所以这些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他们的短板会是什么?
  军纪差?
  而正想着,怀信看向他, 问道:“燕王, 我们必须要达成一致, 今年继续攻打吴国的目的是什么?除掉褚景明?扩大领土?还是彻底灭了吴国?”
  这问题问得犀利,他们不是周祈安指哪儿他们便要打哪儿的将领,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结成正式的同盟。
  哪怕结了盟, 谁又要听谁的呢?
  “怀信哥哥, ”周祈安道, “我也想知道,哥哥今日应邀来到月陵城又是为的什么?”
  怀信正喝姜茶,一句“怀信哥哥”叫得他猛呛了一口, 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打住, 清了清嗓说道:“秦王有命,不得不从。”
  周祈安又看向李闯, 问道:“闯爷呢?”
  李闯捧着盖碗微怔了怔, 而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埋首喝茶, 含混了过去。
  大家不说, 周祈安也清楚。
  大家今日聚在这儿,过去的情义与信任是基础, 不想侍奉祖文宇这样的君主, 不想被张叙安这样的弄臣所摆布才是目的。
  周祈安喝干了杯中茶,茶杯捏在了手里, 说道:“我不喜欢当下的局面,应该说是厌倦透顶。今日政变、明日内斗、后日再来一场外战!你打打我,我打打你,除了劳民伤财,又打出什么了?”
  谁又从中获益了?
  是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却还要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出军需的老百姓?
  是为了混口饱饭,不得已才来参军,又如蝼蚁般成千上万倒在了战场,没有墓碑、没有荣誉,死得毫无意义的士兵?
  是为了保住政权、保住荣华富贵,不知百姓疾苦,一掷千金地养着军队,士兵死伤不计其数,国库钱粮如汤沃雪,边境线推来推去却又毫无变化的两国皇室与官宦?
  吴国已经烂透了,只剩褚景明这一根骨头。
  盛国在先帝时期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只可惜初见疗效,主刀便撒手人寰。国力积攒不易,可败起来又需要多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