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咸思源忽然笑了。
  他无声大笑, 鲜血从齿间涌出,迅速染红了牙齿。他面目逐渐狰狞,犹如凶煞恶鬼。
  “我不会放过你的。”
  战场喧嚣沸反盈天, 这句无声的诅咒, 周祈安却仿佛听到了, 还听得字字清晰。
  下一秒,咸思源忽然载倒在地,头颅重重磕在了地上, 钢刀“呲啦—”一声破腹而出, 高高扬起的刀尖上,血滴如断珠般掉落。
  周祈安望着这血气弥漫的战场, 目光沉静如水。
  何必如此。
  吴军也好, 褚景明也好,贵族也好, 甚至是南吴皇帝也好, 他没想取任何人的性命。只要愿意接受他的统治,接受他的新政, 那便不再是他周祈安的敌人, 而是他周祈安的朋友。
  “王爷,”寿俊涛打马向前, 禀报道,“战俘都已经缴了械,赶到一块儿去了。”
  周祈安道:“掩埋尸体,救治伤员,无论盛军、吴军,予以同等治疗。”
  寿俊涛抱拳应道:“是!”
  周祈安又对张一笛道:“放信号弹。”
  信号弹一颗颗窜向了天空,“砰—砰—砰—”在空中绽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段方圆骑在马上,跟在周权身侧观战,见了隔江对岸接连放出的信号弹,说道:“燕王那边已经结束了。”
  那信号弹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直放了两刻多钟才停,跟不要钱一样。
  周权便道:“下次叫你主子省着点用。”
  段方圆:“……是。”
  前方,盛军正浴血奋战,这是与吴国开战以来,周权打过最惨烈的一战。
  褚景明留在江州的弘辛是个硬茬,明知褚景明已带着嫡系撤兵,却坚决不肯投降,看样子是要血战到底。
  江州位于岳阳的东北方向,若江州早在褚景明撤兵之前打下来,周权今日便可在此地锁住长江水路,重演一次火烧赤壁。
  若弘辛此刻投降,周权也可沿长江追击褚景明的精锐部队,这是弘辛必须死扛,哪怕全军覆没,以四万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也要能扛多久扛多久,为褚景明争取撤兵时间的原因。
  如此刚烈的殿后部队,周权也不忍心打。
  他十几年将领生涯中,不是没有过如褚景明今日这般,只能以殿后部队的性命,为主力部队换取时间的时刻。
  殿军将领他只能派最忠最勇,他最信得过的人选,他知道这些人必将有去无回,却又不得不亲手下这道命令……
  而在这时,一名吴军将领带领一支骑兵,趁夜色正浓,悄无声息冲出了阵型,直杀到了周权面前,盛军才反应过来。
  段方圆立即带领一支精骑兵冲出去应战,横挡在了周权前方。粗壮的绊马索“哗啦啦”落地,盛军各牵一端,向两侧奔去,将那绳索撑了起来。
  吴军一时没反应过来,战马接连绊倒,一时间人仰马翻。盛军便迅速出击,将落马的敌军刺死。
  段方圆挥舞长及二十多尺的长槊,奋勇杀敌。
  数名吴军精锐看出段方圆身手不凡,直冲段方圆而来,长槊齐齐刺向了段方圆,试图围攻。
  段方圆腰身灵活,向后一仰,躲过一击。
  马槊极重,杀伤力虽强,却又不够灵活,哪怕有拔山之力,一击过后也需得蓄力才能发动下一击。
  吴军收回了槊,而正准备再次攻击,便见段方圆身后,是周权那张阴沉的面孔。
  在吴军蓄力之时,周权手中长槊便已经刺了出去,一举将为首的吴军将领,连同身后那人的喉咙也一齐捅穿。吴军三颗脑袋,便像三颗鱼丸被串在了一起。
  周权用力拔出,将领血溅当场。
  段方圆一起腰,便见那将领已死在了马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盛军迅速围了上去,将剩余敌军歼灭干净。
  周权打马向前,长槊一挥,将那将领的首级割了下来,问道:“跟弘辛长得像吗?”
  段方圆明白了周权的意思,说道:“满脸的血,也认不出来。不过南吴有钱,大将、副将、偏将用的都是这种鱼鳞玄甲,等级不同,甲片数量倒是不同,不过黑灯瞎火的,谁又能看得出来?”
  片刻过后,段方圆便带着三千骑出发了。
  敌我双方混战太久,双方都已疲惫不堪,而这三千骑力气充沛,又骁勇善战。
  段方圆将吴军将领首级高高悬在长杆上,四周士兵高举火把将其照亮,三千骑一边杀敌一边大声说道:“弘辛已死!放弃抵抗!”
  “褚景明已经撤兵了!过几天就要金陵了!”
  “岳阳也已失守!”
  “你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放下兵器!让燕王给你们分田地!”
  ///
  岳阳码头的尸首处理完时,时间已近四更天。
  他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只能就地休息。有人背靠着背喝水吃干粮,有人则已抱着兵器横七竖八躺下来休憩。
  江畔的风很大,周祈安卸了甲,独自向栈桥走去。凉风从衣领、袖口灌入,宽松的衣袍顿时被风撑满,在夜色下猎猎翻飞。
  他逆风跋涉,走到江畔蹲下了。
  眼前的长江犹如盘踞的巨龙,黑沉沉的江水无声地流淌,涌动的水浪沾湿了堤坝,仿佛吃人的无底深渊。
  他与那深渊对望,感到下一秒便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隔岸的捷报。
  直到天光破晓,才有三颗信号弹升空绽放,他见黑色盛军旗已在隔江对岸猎猎飞扬。
  经此一战,楚地已经没有他们的对手,不过要彻底消化这片区域,却还需费些功夫。
  岳阳城中仍有褚景明留下来的殿军,不过这些城楼守军人数不多,战力也不强。
  唯一一支成建制,被留下来为主力撤退拖延时间的殿军,昨日已被他们冲破了防线。但这些残部还会不会收拢兵力组织反击,尚未可知。
  周祈安对一旁寿俊涛道:“派几支斥候游骑,每一百人为一队,到岳阳四面八方看看吴军残部有何动向。”
  寿俊涛应道:“是!”
  周祈安道:“其余人,撤回军营!”
  昨日大家长途奔袭,激战了一个下午,夜里又停留在码头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已十分疲惫,回了军营,饭还没来得及吃,便纷纷倒头大睡。
  伙夫营正在烧火做饭,寿俊涛唯恐招待不周,亲自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端来一盆鸡汤,嗦着手指头说道:“王爷!这是昨天早上炖的鸡汤,拿到灶上又热了热,还没坏。要是不嫌弃,就先喝一碗垫垫,饭还得再等等。这鸡是补的,王爷昨晚一夜没合眼,得补补气血。”
  周祈安喝了一碗,喝完时,帐外侍卫通报道:“燕王,寿将军,有一支游骑回来了。”
  周祈安道:“叫他们进来。”
  那斥候什长手臂上中了一箭,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周祈安忙从餐桌前起了身,指了指圈椅道:“快坐!怎么回事?”说着,走到他旁边坐下。
  那什长捂住了伤处,说道:“我们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军将领,他带了大概……两百多个兵,一看到我们便冲上来开战,手上弓箭、长枪什么兵器都有。敌众我寡,我们随便打了打便逃了,好在我们的马跑得快,他们没追上,也不敢追太远。”
  “我们去的那个方向,便于藏伏兵地方,都已经摸排过了,没有,没有异常。”那什长有气无力道。
  “好。”周祈安说着,冲门外道,“来人!快扶他到伤兵营医治。”
  “谢王爷。”
  天快黑时,去往各个方向的斥候游骑都回来了,其中一人道:“吴军正在四处乱窜,像是彻底散了。有吴军三五成群走在官道,身上背着财物,像是趁乱进城掳掠了一番。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周祈安点点头,看向下一个斥候什长。
  那人道:“我们去的三座城池,皆城门紧闭,像是还要据城坚守。”
  周祈安又看向下一个。
  那人道:“我们去的两座城,其中一个城门开着,守军像是溃逃了,城里乱得很。”
  听完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周祈安道:“知道了。这些事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处理,今日全军修整,叫大家踏踏实实睡一觉。”
  寿俊涛应了声:“明白!”
  第233章
  三更时分, 周祈安熄了灯躺下。
  他昨晚熬了个大通宵,今日靠着一杯杯浓茶才勉强撑到了此刻,本以为晚上能睡个好觉, 闭上眼,头脑却又异常活跃, 已经开始想起了明天要做的事。
  他们要接收整片楚地, 乱窜的吴军残部要收拢, 户籍要重造,田地要清丈,计口授田也要一个州一个州地推行下去……
  想着想着, 困意又隐隐袭来, 而一闭眼, 眼前却又是一片血海。
  尸横遍野的战场,咸思源临死之前的模样,夜色下黑沉沉的江水。
  昨夜发生的一切, 开始在他眼前交替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