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234章
  战事过后, 楚地便陷入了连绵的阴雨之中,这雨时密时疏,却始终不肯停歇, 是南方的黄梅天到了。
  那夜岳阳码头的伤亡不算太重,尸首早已在下雨之前便做了草草掩埋。
  而江州, 由于战况太过惨烈, 战事终结之时, 战场上早已是尸横遍野。尸体尚未来得及掩埋,大雨便又接踵而至,将尸体泡得腐烂发胀, 引得附近鸦群纷纷而至。
  不祥之兆。
  周权下令焚烧尸体, 以免生疫。
  尸首被拖到一处, 浇上火油开始焚烧。大火连烧了四天四夜,处理完尸首,又在战场附近洒满了石灰, 这件事才算结束。
  周祈安回荆州那日, 小雨仍淅沥沥。
  他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在码头乘船渡江, 而后继续奔袭, 赶往月陵城。
  赵秉文得知燕王要回月陵城,抱着一沓公文来到了宅邸。进门时无人接应, 他便径直走向了堂屋, 见堂屋里一屋子将领,正坐在圆桌前用饭。
  赵秉文伸着脖子张望了许久, 见燕王不在其中, 正准备回去,一回身便又撞见了秦王。
  周权问:“找燕王吗?”
  赵秉文应了声:“是。”
  周权道:“燕王还没到, 要么先进去等等。”
  赵秉文跟将领们共处一室不大自在,总有种一言不合便要被大打出手的感觉,说道:“多谢秦王告知,我先回趟衙门办事,晚些再来。”说着,匆匆沿回廊出去了。
  周祈安在宅邸前勒了马时,赵秉文刚好从宅门走出来。几滴雨水掉到了头上,赵秉文用衣袖擦了擦,直擦得锃光瓦亮,见了周祈安,忙叫道:“王爷!”
  周祈安知道赵秉文是有事找他,道:“进去说。”
  两人径直走向了堂屋,将领们纷纷起身叫道:“燕王。”
  “坐。坐。”周祈安说着,走到了堂前坐下。
  他这儿一向人多,他也吩咐过万管家,有人来了便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久而久之,他这儿人便越来越多。
  赵秉文正欲开口,陈纲便又放下筷子走了过来,看向了赵秉文,一脸“你急不急?你要是不急,那我先说了”的表情,嘴里还在嚼着饭。
  正值战时,军事总显得比政事重要,赵秉文让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纲咽下口中饭菜,又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走到周祈安身侧,小声说道:“李青……失踪了。”
  “失踪?”周祈安心头一紧,问道,“什么叫失踪,什么时候失踪的?”
  “就是找不到他的人了,哪儿都找不到!”陈纲道,“已经有十天了。十天前,我们西南三州守将的会议他没来参加,我们当他是有事没来,议完事也没去找他。”
  “后来他部下四处找他,找不到,又来问怀青,怀青这才觉得可疑,派人把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目前也没找到。这十天来,没有任何人见到过他。”
  李青一家老小还在长安,这是李青的心头痛。他原本还好好的,这几日忽然失踪,大概率是与他的家人有关。
  要么是长安派人潜入鹭州绑了他,要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信息。要么,就是长安以他的家人为威胁,要李青自己回到长安。
  “是我对不住他。”周祈安道,“他那日义无反顾,救我于绝境之中……我却没能救出他的家人。”
  或者说,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派人到长安劫狱,救出他的家人,再把他家人接到他们境内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代价不是金钱,而是一条条人命,于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所以,无论李青背叛他到何种程度,他也都无话可说。
  周祈安道:“下令所有关口、岗哨留意一下,碰到可疑之人一律扣留。”
  周权也走了过来,这几日周祈安不在,陈纲觉得此事紧要,便先同周权通了气。
  周权道:“李青在军中级别不低,他都知道哪些事?这些事,如今都有暴露的风险,能改换的全都要改换。”
  周祈安抬头看向了周权,想说些什么,只是屋子里人又太多,不便深谈。他想了想道:“去后院说。”
  几人来到了后院正堂,这儿要清静许多。
  其实周祈安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许多事,他也做好了保密工作,不止是对李青,而是对军中所有人。
  比如他是做什么赚的钱。
  大部分人都以为,军队所有开支都是靠州府税收在支撑,只有少部分经手过此事的人才知道,他背地里还在做茶叶生意,且这笔收入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没有这商路,他根本养不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周祈安道:“他知道的事并不多。”
  且知道了又能如何?
  盛军本就是一家的,双方手中的版图,除了荆州、江州、岳阳这些刚打下来的州郡,原本也都是一家的,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
  两边都已经明牌了,阴谋都将无处遁形,要拼的便是硬实力。
  “还是要谨慎,”周权道,“军营的巡防路线、换防时间,还有装备、粮食存放的位置,能换的全都换掉。”
  周祈安“嗯”了声,又道:“……看来长安真是要打过来了。”
  周权道:“我叫你回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得到了风声,长安这个月就要发兵了。”
  长安近来一直在调动兵马,留在长安的盛军得知两边要打仗,便有不少人偷偷跑出来投了周权门下,与此同时,也带来了长安许多最新的消息。
  他们原本便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上层之争而刀剑相向、同室操戈,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挂帅的是裴老将军,这个人你没见过。”周权道,“他是义父早年戍边之时的战友,人很忠义。后来北国之乱,他也跟义父一起退敌,算是盛军中资历最老练的一员将领,也曾是我的师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安一来,他们便要双线作战。
  褚景明撤到了江南,随时都有可能北上攻打檀州。长安要攻哪里尚未可知,但大概率不是鹭州便是襄州。
  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整盘棋局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迅速移动,他嗅到了决战的气息,他感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抬眸之时,他目光已变得坚定森冷。
  他看向周权,说出了一个极度冒险的想法,道:“檀州得弃了。万一褚景明打上来,那叫怀信不要防,随便打打就撤军,退到颍州去。”
  周权眉头深皱,看向他道:“你确定?”
  “我确定。”周祈安道,“一来,我们战线拉得太长太窄,守起来太难,必须要缩兵。二来,檀州是南吴进入中原的门户,我要打开这道门,把褚景明放到中原去!我要让他跟朝廷狗咬狗!”
  他们为朝廷守了一年多的南境,已经仁至义尽,但吴军不能只是他们一家在打。
  他们双线作战,他便要朝廷也陷入双线作战。
  他要把中原拉下水。
  好在江州、岳阳已经攻了下来,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战略纵深,而纵深便是进退的余地。割舍檀州,绝对利大于弊。
  周权想了想,说道:“也好。等江州、岳阳接收过来,便停止继续向南进军,先集中兵力,对付朝廷。朝廷这次派来的,是启州军马场的十万精骑。”
  而这支精骑有多骁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清丈田地、计口授田,你的这些工作都先不要开始。仗一开打,指不定会如何。”
  周祈安应道:“好。”
  接下来几日,兄弟二人便都睡在了军营,调动兵马,设下了层层防线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盛国二十万大军也已在京师集结。
  这一日的风沙格外大,无数面战旗在风中飞扬、猎猎作响。
  裴兴邦一身铁甲,站在万军阵前,刀光破风而出,刀鞘落在地上。他声音嘶哑,却仍声大如钟,说道:“周祈安,弑父杀君,割据自立,不碎尸万段不足以解恨!”
  “此战!便是要清理门户!铲除叛党!以慰大帅在天之灵!”
  他高举长刃,说道:“随我出征—!”
  士兵们热血沸腾道:“杀—!”
  “杀—!”
  “杀—!”
  大战,一触即发。
  第235章
  周权三下五除二做好了大致部署。
  怀信守颍州、怀青守鹭州, 周权守襄州,周祈安守荆州。
  周权挡在了周祈安前面,只要襄州不被攻克, 周祈安便不必直面战火。
  但周祈安要负责全军钱粮,这是今年年初便商定好的事。
  “刚好卡在这个月份……”堂屋内, 赵秉文愁容满面道, “今年的夏税还未开始征收, 且一旦开战,收税必然受到影响。我们目前的粮仓,谈不上多充裕, 若要多囤点粮食, 那便只能提前向百姓征收夏税。”
  “粮册我已经看过了, 不必提前征税。”周祈安说道,“夏税只征银子和绢布,不征粮食, 提前一个月征上来, 作用也不大。何况老百姓日子也不宽裕,许多人家要到截止日期才堪堪能凑出这些东西来, 提前征收, 对他们影响太大了。这件事我已有办法解决,赵公子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