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他叫将领们过来,一是亲眼确认大家的安危,二来,便是请大家过来吃个饭,简单聊聊战况,倒没什么大事。
  段方圆伤口一阵阵发疼,疼到胃里直泛酸水,不过他的确饿了,便说道:“先吃饭吧。”说着,走了过去。
  周祈安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帮段方圆盛了满满一碗饭,端到段方圆面前,问道,“这些够不够?”
  段方圆看周祈安反常,却也不知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这些时日,大家并肩作战,许多繁文缛节早已放下了。
  他怔愣愣接过饭碗,两手抱着饭碗抬头看向周祈安,说道:“……够。”
  “哎呀。”怀青见状,也走上前来,拿了只空碗给段方圆盛汤,又撕下一只煮得软烂的鸡腿,端到了段方圆手边,拍了拍他右肩道,“快吃吧,段师兄。”
  段方圆接了一下汤碗,说道:“多谢怀将军。”
  两人一人一边在段方圆两侧坐下了,夹菜的夹菜,倒茶的倒茶。
  段方圆不明所以,但也顾不得太多,左臂自然垂落,右手拿着筷子,忙大口吃了起来。
  圆桌太大,夹菜不是太方便,周祈安便又起了身,将段方圆爱吃的几道菜又夹了一些,端到段方圆面前,说道:“段师兄,多吃点。”
  段方圆侧过脸,满脸狐疑,冲周祈安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贴着段方圆而坐,看着他吃饭,悠悠然道:“段师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听了这话,段方圆忙拿着筷子站了起来,两腮塞得鼓鼓的,看着周祈安不明所以。
  怀青一唱一和,说道:“怎么了,段师兄?段师兄怎么你了?”
  周祈安道:“去年杨弘寿就是段师兄抓获的,这裴兴邦的儿子裴文耀,又是段师兄抓获的!总立这么大的功,我又没有万两黄金可赏,弄得我好为难啊。”
  段方圆:“……”
  怀青笑着,又把段方圆轻轻按坐回去,说道:“踏实吃饭吧。”
  ///
  “周祈安果真获胜了。”
  檀州晴空万里,营帐内,怀信倒了两杯酒,说道。
  “鹭州一役,是周祈安指挥全局。他经验虽浅,但有时又足智多谋……”怀信说着,把一只酒盏推到了褚景明面前,“最最重要的是,没把握的事他便不会乱插手。”
  这一点于武将而言再重要不过。
  此战,若不是小皇帝、张叙安乱出馊主意,非要拿万两黄金悬赏周权、周祈安首级,又要派太监监军,横插一脚,凭裴兴邦纵横沙场数十载的经验,他便是随便打打,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早在士卒为争夺鲍金水尸身,开始自相残杀之时,赏金便应该立刻停止。
  褚景明盘坐在怀信床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认同些许,却并未搭腔。
  他手中把玩着金盏,目光静静落在了怀信脚踝。
  怀信脚上仍戴着镣铐,这镣铐几乎使得怀信无法抬脚,寸步难行。
  铁圈与肌肤交接处,已磨出了一圈乌黑,乌黑外圈泛着青紫,再往外便是一片将好未好的深黄,令人触目惊心。
  怀信将裤腿掖进了铁圈内,但一层薄薄的衣料根本无济于事。
  褚景明静静望着那青紫,看了许久,但并不打算帮怀信将那桎梏取下。
  怀信一身白衣,身上披了件披风。
  他盘坐在褚景明对面,抿了一口酒,浓烈的酒香登时在口中绽开,又火辣辣地沿着喉腔滑了下去。
  他放下酒盏,说道:“此战过后,周祈安在军中必将威望大震。裴兴邦损失惨重,单是启州军马场骑兵,死的死,跑的跑,便已折损过半,士气大损……”
  “裴兴邦一开始出兵,便是听信了张叙安谗言,深信周祈安弑君——他不是要帮小皇帝匡扶天下,他单纯是为他老战友寻仇来的。一把岁数,又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周祈安稍加游说,自证清白,裴兴邦便极有可能趁势而退。”
  “而周祈安,他不可能割据一辈子。于他而言,不进便是退,他必须尽快重整旗鼓,要么保守一点,先南下接收楚地,要么冒险一点,趁朝廷元气大伤,直接攻取长安。”
  而一旦拿下长安,结合了整个盛国,外加整片楚地的资源,想消灭小小一个吴国,便犹如探囊取物。
  他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的确有这可能。”褚景明说道,“周祈安一旦能入主长安,便可调动全盛国的军队,又有周权替他打仗,说不定还真能实现一代霸业。”
  鹭州一役,让他对周祈安的能力有了更深一层的信服。
  他兀自斟满了酒盏,将酒盏送到嘴边,说道:“但这世上也没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叫我此时带着我的兵马去投靠周祈安,屈身于他之下?”他仰头一饮而尽,说道,“绝对不可能!”
  怀信垂眸,眼尾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叫人难以察觉。
  听了这话,他便知道他这几日的酒都没白喝,磨破嘴皮说过的那些话,也算没白说。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想说动王爷投入周祈安门下,我只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与王爷同病相怜,想与王爷一同觅得良主。”
  怀信又抿了一口酒,悠悠然道。
  “若吴国赢面更大,王爷也瞧得上我怀信,愿意给我重返战场的机会,那么要我投入吴国门下,我恐怕也不会犹豫太久。”
  褚景明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个人!”
  怀信又道:“吴国朝廷看王爷在檀州战场上得利,便一再催促王爷出兵中原……不知王爷如何考虑?”
  褚景明坦言道:“我不愿出兵!”
  他们的小皇帝前阵子喜得贵子,是小皇帝与他最疼爱的宠妃诞下的次子,因有嫡长子“珠玉在前”,因而无缘储君之位。
  而在小皇子降生隔日,前线军报便送抵金陵,上奏陛下,褚景明如今已盘踞檀州,而檀州是自金陵进入中原的门户。
  皇帝大喜,只说自己这二皇子是个福星,刚一降生,前线便传来如此喜讯,龙颜大悦!对前线军士的辛劳却是只字不提。
  褚景明也闻得了风声,说皇帝还曾对宠妃许诺,说若褚景明攻下了中原,便在中原划出最肥美的一片州郡,将来给小皇子做封地。
  褚景明多少有点反骨,他为皇帝打仗,可以不求任何封赏,但若要他为他人做嫁衣,他偏偏就不想干!
  “皇帝一再催促,可我偏不想出兵。”褚景明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啊,怀信?”
  怀信想了想,说道:“不如先拖一拖,只说周祈安在退出檀州以前,在檀州来了个坚壁清野,把檀州粮食搜刮了个遍。王爷在檀州筹不到粮,若要进入中原,粮草恐难以为继,先问朝廷要个一二百万石的粮。”
  粮草的筹备、运输都需要时间,期间褚景明不攻中原,也不攻颍州,便可为周祈安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褚景明看得出怀信这一点私心,可偏偏,这选项也最符合他的利益。
  他说道:“好主意。”
  “这也并非假话,周祈安这一年在檀州筹了不少粮,许多粮商的仓窖,已经叫他给买空了。你们的皇帝若不信,大可派人来查。”怀信道,“而等粮草拿到手,王爷是进是退,也都容易些。”
  这点子完美解决了褚景明近来颇有些头疼的难题,他心情不错,连干了三杯酒,又说道:“听说你身体不好,平时要吃药吗?”
  怀信道:“要喝汤药的。”
  “你可记得方子?”
  怀信说:“已经倒背如流了。”
  褚景明道:“那你把方子写下来,我叫军医给你配。”
  ///
  一入汛期,暴雨便开始席卷中原,连下了十多日而不见停,下得朝野人心惶惶。
  随“咣—!”的一声巨响,夜空被雷电击中,一时间亮如白昼。狂风呼啸,犹如虎啸龙吟,像是随时要把房顶掀翻,把房子连根拔起。
  王永泰侧卧在榻上,听着这噼噼啪啪、密密麻麻砸在房顶的雨声,心里愈加没底,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
  王宅地基垫得极高,排水又做得极好,过去十多年来,无论什么狂风暴雨,都未积过一点水,今天院子里的积水却已没过了脚踝,马上就要淹到长廊上来。长安地势低洼处的平民家宅,污水更是淹没了小腿。
  官兵百般疏通沟渠,但因城外排水渠水位上升,快超过了排水口,城内积水排不出去,整片平民区一片臭气熏天。
  黄河河堤尚未竣工,一旦洪水开始泛滥,他们王家要出面善后不说,还要面对皇上、张大人的雷霆之怒。
  第二期国债票期限将至,他已联络家中世交进行购买。
  对于此次盛国内斗,世家本无太大偏向,直到今年年初,燕王在荆州颁布了限田令,推行计口授田,世家这才开始慌了,不得不站队皇上。
  亏得这个,王永泰此次游走世家,劝说世家拿出点银子,支持支持皇上,倒也顺利了许多,国债票的确也卖出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