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罗钦言感慨完,走到亭外,抬头看了眼,亭子老旧的牌匾上果然写着自在仙居四个大字。
  看来他刚刚推开的那扇门,正是此地真正的入口。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罗钦言踩过脚下湿滑的石路,一手扶着生长在水边的树木枝干,试图走到老人身旁。
  老人侧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水潭:何必称呼,自在即可。
  罗钦言听了也就不再纠结,看来这老前辈确实修得自在。
  前辈,晚辈来此,是为了求您解惑。终于爬到了水潭边,罗钦言走到老人身边弯腰先洗了个手,而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椅撑开坐下。
  老人见他这般只是笑笑:故人之孙。
  罗钦言诧异:您记得我爷爷?
  老人捋了捋胡子,说:是一段前缘,不必探究了。说吧,年轻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快点问完,问完老朽还要继续钓鱼呢,这钓鱼可得安静些。
  还是个心急的老前辈。
  罗钦言也就不废话了,直接将自己和林沐的事和盘托出,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老人听得倒是耐心,完了才施施然放下鱼杆,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小壶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喝完又咂了咂嘴后才回答:你的眼睛,你爷爷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你的福缘,是老天给你的礼物。至于你说的那位小友,啧,缘啊,妙不可言。
  罗钦言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您的意思是我和他有缘?他现在这样也是因为这段缘里有这样的过程吗?
  老人放下酒壶冲他笑着轻轻点头,嘴上却说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那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呢?他还活着吗?罗钦言追问。
  既非人死之后的魂影,灵体全须全尾的,那自然是活人了。你可以理解为,他是一个生魂。
  生魂?您的意思是,他的身体还活着,只是灵魂离开了身体吗?这和影视文学作品里所说的灵魂出窍是否是一个意思,罗钦言想。
  可以这么理解吧。老人点头。
  那是不是找到他的身体,他就可以回到身体里醒过来了?
  老人摇头,重新拿起了鱼竿:你已说了,他记忆不全,这便是因为生魂离体后便自然成为无肉身约束的灵体,断却了和物质世界的联系,被自动划归进了生命力轮回进程之内,失去的记忆就是最初消散掉的那部分灵。
  这倒是罗钦言和林沐从未想到过的一层,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还能找回记忆呢?林沐又为何每次从新的生物肉身中醒来后会得到一部分记忆?
  老人并没有对他这么多的问题感到厌烦,倒是很善解人意地一一为他做了解释。
  简单来说,林沐这种情况算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大多数生魂一旦离体其实便无法再回归原身,最终结局必定是灵体消逝,肉身枯竭。但他遇见了自己,罗钦言的眼睛就是这段缘生的关键,也是林沐幸运的生机。
  他的眼睛之所以不同,便是因为他自身灵气丰沛程度远超常人,而眼睛是他灵气的汇聚之所,因此他的眼睛可以通灵见到这些常人无法感受到的事物,并且除了能看见,他的眼睛其实还可以捕捉灵的状态。
  对于已经死亡的人类的残魂,他的注目会让自身漫溢出去的灵气顺着视线输送到残魂上,但因为残魂已无生机,无法吸收到灵气,便只会在那一刻抵消灵体的溢散,类似于给这些残魂的消失按下短暂的暂停键。
  而对于生魂这一尚存生机的灵体,意识还未能完全丧失,生魂在得到补充的灵气时会吸收运转以维持生魂的状态,只要这份补充足够持久丰沛,生魂便可以一直维持在一个平衡状态,甚至渐渐重塑起一开始消逝去的那一部分关于记忆的灵,并有机会重回肉身实现苏醒。
  至于为什么每次附身动物的身体后也出现了记忆恢复的现象,则是因为灵魂离体后就会渐渐切断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但一旦进入到生物体上,就会短暂地重新和世界联结,类似游戏里的人物短暂上线了,但恢复记忆的概率会和不同生物体同他原生记忆的相关性有关。
  听完这所有的解释,罗钦言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早已被颠覆的世界观又被再次刷新了。
  总之,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他其实确实算是个移动充电宝,这一部分诡异地和他的猜测重合了,而林沐一直担心的就是自己会给罗钦言造成伤害这事也终于搞明白了,伤害看来是真不至于,林沐吸收的那一点,大概只算给罗钦言身上拔了几根毛。
  算是一个比较令人欣慰的真相吧。
  解释完这一大段,老人大概也是口干舌燥,又拔开酒塞子灌了两口酒,然后就开始打发罗钦言走人。
  罗钦言自觉麻烦了这老前辈,想表示点谢意,但左看右看便又看见了那自在仙居的牌匾,自在,自在,想来如此得道仙人还真不屑于自己这点谢意。
  他回头刚想简单道个别,就觉得眼前一闪,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方才那条浅溪边上。
  老神仙还挺周到的,但好像周到得不太完全,只让他回去时能少走二十分钟路程。
  回到现实罗钦言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口袋,口袋鼓鼓的,小鸟还在。
  罗钦言松了口气,戳了戳鸟头,却没见回应。
  林沐?醒醒,怎么睡着了?罗钦言伸手摸出鸟放在手心抬到眼前,却发现小鸟身体僵直着,似乎是死了。
  林沐!罗钦言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但还没来得及伤心,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裤脚里。
  他合拢手心将小麻雀放回自己的衣兜里,蹲下身卷起裤脚,而后便对上了又一双豆豆眼,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熟悉的清澈感。
  一条刚出壳的小蛇正黏黏糊糊地缠绕在他脚腕上,冲着他吐蛇信子。
  放在平常,罗钦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捏住蛇头将这小东西甩出去,但现在,罗钦言只能默默地问出一句:林沐?
  小蛇闻言迅速点头,以一种非蛇的姿势艰难地顺着罗钦言的腿试图往上爬,罗钦言适时伸出了手让它爬到自己手腕上。
  林沐毫不犹豫地窜了上来,并一头贴上罗钦言的手指蹭了蹭脑袋,像是在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怎么变成这样了?罗钦言问完下意识望向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蛇窝,果然,之前看到的唯一一个没出壳的蛋这会儿只剩下半截壳了。
  这事说来话也不长,但奈何林沐现在说不了话。
  他只记得当时他看见了最开始自己和罗钦言见面的画面,下一秒眼前一白,他就出现在了一个奇怪的球型空间里,他刚想抬手就发现自己的手不见了,再一低头就看见一团黄黄黑黑的鳞片,然后是一节从嘴巴里吐出来的,开着分叉的蛇信子。
  他差点没给自己吓晕过去,好半天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工作,认命地开始戳蛇蛋壳,寄身在死掉的小蛇上已经很可怕了,可不好再给自己困死在蛋壳里了。
  好不容易破了壳,就听见罗钦言在喊他的名字,林沐赶紧蠕动他这陌生的蛇体冲向了罗钦言,幸好,罗钦言顺利认出了他。
  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好在罗钦言倒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回去之前,他找了个处平坦的地方给这只为林沐提供过肉躯的小鸟做了个一个小土坟,将带来的小米作为陪葬和小鸟埋在了一起,原本罗钦言想带它回去,但林沐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热爱自由的鸟,到底还是应该回归到森林之中。
  返程路上,罗钦言先将遇到那位神秘老人的事告诉了林沐,并将老人告诉他的答案也用更形象化的方式解释给了他。
  明确知道自己并不会给罗钦言造成伤害后,林沐总算是可以卸下心中高悬的那把剑,安心和罗钦言一起寻找自己的身体了。
  不过,按这个说法,我们真的很有缘啊。
  是啊,我从前总觉得我爷爷说我的眼睛是福缘是为了安慰我,但现在我信了,如果这双眼睛是让我遇见你的门票,那它的的确确是我的福缘。罗钦言抬起手对着那条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小蛇林沐说道。
  林沐呆呆地望向他,像是被这番话所感动,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舌头碰了碰罗钦言的手心。
  蛇的感受系统很特别,舌器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探出舌头时,舌头会捕捉空气里的化学信息带回口腔里传递给雅格布森器进行处理而后传递至大脑。
  通过这具蛇身的感受,林沐又一次品尝到了独属于罗钦言的特别味道。
  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幻觉,他好像从这份味道里,品尝到了一种名为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