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需要一瓶酒。
  难得找不到。
  白皙的指尖在各种形状的瓶子上轻点,徘徊,最终认命,拔了罐肥宅水出来。
  耳机里律师的声音终于清醒了不少,“喻小姐,这么晚了,是有什么合同问题要咨询吗?”
  喻霜:“民事问题没有,是刑事问题。”
  “什、什么?”
  喻霜不绕弯子:“我现在需要一个刑事律师,遇到的事件概述如下:当事人住宅遭遇非法入侵,当事人的狗把入侵者咬伤了,当事人限制了侵入者的人身自由,简而言之,她把人绑了。”
  言至此处,喻霜分神瞥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姜睿一眼,从容慷他人之慨道:“侵入者身上没看见明显的伤痕,应该达不到轻伤的界定,一会儿报警,在当事人开口前,我需要一个刑事律师在场处理。”
  耳机对面没了声音。
  喻霜想了想,最后补充道:“对了,当事人身份证上还未成年,17岁,没了。”
  “……”
  “!”
  哗啦。
  喻霜拉开汽水罐拉环,咽下几口。
  感受到干燥焦灼的五脏六腑被浸润,喻霜长长吐了口气。
  “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能来就来,不能找个好的来,费用不是问题,就这样。”
  在律师发出尖锐爆鸣前,
  喻霜挂断了电话。
  半山腰的小院又安静下来。
  喻霜站了会儿,目不斜视地掠过绑着姜睿的椅子,往院子里走去。
  开了灯,暖黄的光线驱散森森夜色。
  姜雅抱膝缩坐在小木凳上,身影也小小的,蜷成一个团子,贴靠在墙角。
  喻霜内心感受复杂。
  无声又出了口气。
  脸颊一点冰凉,姜雅抬头,眼神木讷。
  孩子哭傻了。
  “好些了吗?”
  姜雅眨了眨眼,她也不知道。
  喻霜瞧出来了。
  “喝口水吧。”
  姜雅这才发现那点冰凉是来自易拉罐的贴靠,这次她点了点头。
  伸手接过,“喻小姐……”
  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不能听了。
  喻霜:“先喝水。”
  咽下去的时候,姜雅才尝出来是苏打水,迟滞的眼珠转了转,她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但还是很混乱。
  眼睛刺痛,干涩。
  嗓子要冒烟,开口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打滚。
  脑子也昏昏沉沉,四肢仿佛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真是糟糕。
  好惨啊。
  自找的。
  姜雅笑了一下。
  喻霜:“怎么了?”
  姜雅哑着嗓子道,“在想自己活该。”
  “……”
  喻霜:“别想。”
  姜雅乖乖的,“好。”
  “喝水。”
  姜雅听话抬手。
  慢慢慢慢,一罐水喝下去大半,姜雅知觉也恢复了大半。
  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姜雅终于看向喻霜。
  哭得太狠,画面是模糊的,无法对焦。
  越想看清楚,越是一片含混。
  “喻小姐。”姜雅唤了声,低低的,藏住了其中的酸楚。
  但喻霜却觉得小孩儿快要哭了。
  姜雅没有哭,反而直白道:“您想问我什么吗?”
  那可太多了。
  喻霜:“我问什么你都回答?”
  “嗯。”
  “……”
  早干嘛去了!
  喻霜深呼吸:“很多。”
  “但要紧的只有一句。”
  “您说。”
  嗓音细细弱弱的,配合着蜷缩的姿态,好一朵小白花。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
  喻霜:“听我的吗?”
  姜雅连考虑都没有:“听的。”
  这种时候又是个乖乖小孩了。
  把过多的情绪放在一边,喻霜:“现在,起来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好再出来。”
  “出来了我们再说下一步。”
  姜雅:“好。”
  站起身,想了想,姜雅还是开口道:“喻小姐,我不会连累你的,你放心。”
  喻霜:“……”
  换来没好气的两个字,“快去!”
  *
  半个小时后,冯固接到了电话,听完人石化了。
  匆匆赶到姜雅家,进门便看见喻小姐高贵冷艳的坐在院子里,本该端红酒的手里,托着一罐可口可乐。
  “……”
  又一个小时,姜睿父母闻讯上山。
  与他们同时动身的,还有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的民警们。
  而姜雅坐上了喻霜的车,同她一起去接正在赶来的律师,确保在警局做记录时,能有律师在旁保驾护航。
  等所有人汇集到派出所,时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又哭又闹,鸡飞狗跳的大半个小时后,一帮人被分成两拨进行询问。
  喻霜的部分简单,两三句完事,而且她和姜家无冤无仇,又是市政大客户,有冯固在一旁担保,她就口述了个证人视角——目睹姜睿擅闯民宅的证人。
  问别的一概不知道,也是律师和姜雅共同的主张。
  再是冯固,他知道的更少。
  最后轮到姜雅。
  女孩儿再次让喻霜刮目相看,同一个晚上,又一次的。
  问狗咬人。
  姜雅:“本来就是土狗,养来看家护院的,从门进来的不咬,只咬翻墙进来的。”
  问捆绑工具,棒球棒,以及捆绑理由。
  姜雅哭得通红肿胀的眼睛怯怯瞅民警一下,抬手抹了一把眼下,声气弱弱道:“我害怕,他从小就爱欺负我,谁知道来干什么……”
  “而且奶□□七和火化他都没来,我催了好几回,他……指不定记恨上我了!”
  “要不然就是想偷钱,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看他不能动,就先给捆上了。”
  “东西是买来备着的,家里就我一个女孩子,邻里都让我买些防身的在家。”
  越说声音越小,又慌又乱,低垂着头,黑长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民警都听不下去,男警看女警,女警温柔安慰道:“不急,不急的妹妹,慢慢说。”
  女警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姜雅。
  喻霜:“……”
  律师也看喻霜。
  不同于民警眼中的怜悯,律师眼中满满的是惊讶。
  因为不久前碰面询问的时候,姜雅理智又清醒,与现在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喻霜别过了脸。
  她也是第一次见小孩儿这一面。
  女警:“既然绑住了,后续为什么又把姜睿带进了室内?”
  姜雅吞咽了一下,很混乱地道:“想让他给奶奶认个错,还想吓唬他一下,怕他以后再来……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太生气了……他!他怎么能这样……”
  头完全低了下去,不断用手去抹脸,话也带上了激动下难耐的鼻音。
  喻霜深呼吸,扭头出门。
  听不下去了。
  满口谎话。
  姜雅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强迫自己专注心神,视线不去追随喻小姐。
  然而心底一个角落却忍不住地想,喻小姐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喻霜终于买到了酒,在街道上的自助售卖机里。
  啤酒,流水线工业产物,但聊胜于无。
  绵密的泡沫进入口腔,喻霜仰头喝下一大口,感受上舒服多了。
  山风沁凉,在夜晚的昏黄街道上来回往复,带走初夏白日的燥热。
  靠在墙边一口一口,耳边没有音乐也没有彩色的灯带,只有掩在黑暗中的自然造化。
  律师找到喻霜的时候,她安静得几乎要和环境融为一体。
  “怎么了?”喻霜先开的口。
  律师却是出来报喜的。
  验过伤,定了姜睿的非法侵入民宅,姜雅是业主加受害者。
  喻霜点了点头,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后面是什么章程呢?”
  “姜睿先扣在警局,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如果姜雅出具谅解书,大概率不会判刑,只处以行政拘留。”
  “嗯,让她二叔二婶回去找存折,用存折来换谅解书。”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也是最好的结果。
  案情说完,律师欲言又止,喻霜看出来了,“您说。”
  “小雅是喻小姐的亲戚吗?”
  喻霜:“现在我在管她,有关她的都可以对我说。”
  律师这才直白道:“小雅她很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吓人了,“虽然她,处理得很妥帖,但我还是建议事后带她去看看心理,从她的心理健康出发。”
  “还有就是,这件事在法律层面上是这样的,但村镇人口结构简单,一旦姜睿被放出来,日后保不齐会传成什么样,这对姜雅的成长其实很不好,如果可以的话,避开一段时间,或者换个环境,都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