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桑陵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没有握住她的手,但还是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厚重的黑色军靴底踩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破水声。
  江云照一笑,自然地收回手,带着她向今天要去的牢房走去。
  *
  “还记得你第1天来基地的时候吗,我带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和那些底层士兵们的交流。”
  “那时我们以为这些士兵受到蛊惑的主要原因是,她们在常年的战争中心理变得不健康,也没有受到足够的来自心理医生的疏导,才这么容易上当。”
  “所以我们抽调了全军的心理医生,和她们进行一对一聊天,希望能说服她们,吐出真相。”
  江云照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这间审讯室向下又挖了半米,水就更深了,有一个面容被黑发遮挡的人双手被铁链吊着,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水里。
  她的上半身鲜血淋漓。
  “不过,”江云照站在门口向桑陵介绍,“在经过一些老派又有效的审讯手段后,我们才发现,问题就出在心理医生身上。”
  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抬起脸,桑陵这才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好像就是那天她看到的,在和底层相信**的士兵对话的心理医生之一。
  这名心理医生听见了江云照的话,纵然上半身的伤口火辣一般的疼痛,而下半身如同被冰封住了一样,寒冷沁入骨髓,她却仍然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
  “江少校,不要再夸耀你的那些手段了,我说出真相,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因为你的鞭子够锋利。”
  “你的嘴比你的皮肉要硬多了。”
  年轻的江云照面无表情地说。
  审讯室里阴暗无光,走廊上却恍如白昼般地明亮,站在两者交界处,江云照脸上的光影非常复杂,光明和黑暗在她脸上有鲜明的分界线。
  桑陵突然感觉到非常陌生。
  这个江云照,不是那个骄傲但会对直白的夸奖感到害羞的江大小姐,也不是那个严厉,但依然担心她的指挥官,更不是那个会和她在大门前击掌庆祝升官的年轻朋友。
  江云照是一把彻头彻尾属于军部,执行军队意志的冰冷凶器。
  桑陵的心脏轻微地向下坠去,仿佛沉甸甸的、被这里的水浸湿的海绵。
  在她来得及有更多感想之前,那位被关起来的心理医生看向了她。
  “我认得你。”
  作为心理医生,言语间的亲和力是极为重要的,她的声线柔和,带着笑意,“在被抓起来之前,我就看过新闻了,也关注了特遣队的动态。”
  “你是那个英雄,报纸上那个,为了救人,自己带着**,不顾危险前往城郊引爆,然后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从高空无降落伞跳机的军校生。”
  “真英勇啊,那一刻你一定相信自己保护了很多值得保护的人吧。”
  “不过我听说你的伤势也很严重,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心理医生担忧地问她。
  “怎么样,还痛吗?”
  “还觉得值得吗?”
  这里的潮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桑陵的四肢百骸,因为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仿佛风湿病一般的酸痛。
  第58章 江云照
  “去吧。”
  江云照拍一拍桑陵的肩膀,“去和她聊一聊。”
  心理医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于是江云照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被她说服了,就给你多加一门反洗脑训练。”
  桑陵面无表情,她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的军装,每下一级台阶,冰冷的水就打湿更多的衣服,被水打湿的地方是比干燥布料更黑的,这种深黑就从裤脚蔓延到了大腿。
  等到水面齐腰,桑陵才站到了心理医生面前。
  她短促地说:“很冷,所以你有话快说。”
  心理医生笑得温文尔雅,“江云照一定很信任你,这么多天了,她们觉得我是可以光靠舌头就改变人思想的女巫,只让江云照来审我。”
  她努努嘴,“你知道的,你的指挥官就是一颗石头,这辈子就只知道给军部卖命,和她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
  桑陵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你废话太多了。”
  “嚯,好雷厉风行的年轻人啊。”
  心理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完全无害的,仿佛只是路上遇见在和她闲聊罢了,“你这么聪明,长得又这么好,一定有很多Omega喜欢吧。”
  桑陵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她也不尴尬,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心理医生却似乎放弃了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转而开始怀念起来。
  “我姓周,周吴郑王的周,比你大得多了,我已经32岁了。”
  “我和我妻子也是在你这个年纪遇见的,一晃竟然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军校生呢,首都星第一军校,说起来我还算你俩的学姐。”
  “每到放假,我都觉得有人在偷看我,本以为我天赋卓绝,虫族颇有眼光,预料到了我以后一定有大作为,所以提前暗杀我。”
  “结果是我的妻子,19岁了,还在中二期,天天到我们学校门口来偷看,还偷拍我照片放钱包里,可变态了。”
  “强吻我的时候力气大的不像个Omega。”
  周医生在回忆着自己和妻子的爱情故事,脸上的神情颇为宁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云照在门口听着,食指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裤子。
  桑陵的手臂自然垂下,指尖泡在水面里,掌心却还是干燥的,听到周医生的话,她动了动水面下的手指,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道道波纹。
  “那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她怎么办吗?”
  一个没有Alpha的Omega,一个Alpha是罪犯的Omega,在这个社会上究竟有多么难以生存下去,桑陵几乎不能想象。
  “啊……”
  周姓的心理医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直到眼睛里冒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我的爱人已经去世4年了。”
  “我很抱歉。”桑陵硬邦邦的说。
  “没关系。她是在虫族袭击中去世的,死之前应该怕得不得了,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可我却在另一道防线上战斗,没能接到。”
  扣在心理医生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咳嗽而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后来我听到了她的语音留言,她说她很爱我,哭得特别厉害,一点都没有当初跟踪我的小变态的样子。”
  “那次战斗刚好我也受伤了,粉碎性骨折,和你一样,再也上不了战场,于是转行做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我还见过你姐姐呢,她是个医疗兵对吧。”
  周医生随口说着,很快又转回正题,“可惜医者不自医,我自己才是最需要心理医生的呢。”
  周医生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可眉眼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她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结痂,潮气时时刻刻地顺着那些血肉浸透进她的身体。
  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一绺一绺的,她的面容是让人看了非常舒服的那种美丽,鹅蛋脸,眼睛生来多情温柔,尤其在回忆爱人的时候,显得尤为真诚。
  “但这并不是你诱骗底层Alpha士兵去反人类的理由。”
  一道轻缓的声音响起。
  桑陵冷酷地说,“你在向我讲述你的过去,试图让我同情你的悲惨遭遇,来理解你的动机。”
  “但实际上,杀害你妻子的人是虫族,让你受伤的人也是虫族,你却刻意地将虫族放进人类居住区伤害人类,这前后并没有形成一个有效的逻辑关系。”
  她又抬手看了看左手上的腕表,“请你快点,在这里待久了,我都快得风湿病了。”
  在门口旁听的江云照放下了躁动不安、难耐的手指,仿佛被从某种状态里拉了出来。
  她刻意发出一声嗤笑,侧着身,背靠着门框,细长的腿几乎无处安放,听到桑陵这话,脸上浮现出一股得意。
  “我就说她没有这么简单被你说动。”
  周医生露出一股浅浅的失望表情:“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我这幅说辞骗过很多人的。”
  “这个世界上,个人的恨意是做不到如此广泛的传播的,当你对那些人传教的时候,你一定不是在讲这个故事。”
  “想听我说真话吗?”
  周医生微笑着说,“你可是军部的明日之星,把你骗了多不好。”
  可她终究还是开口说,“你有想过我们在保护谁吗?”
  “从小到大我们读到的标语、接受到的教育都说我们是在保护人类,可是人类究竟有哪些呢?”
  “这个世界上,Alpha是战场上的消耗品武器,Omega是用来给武器上锁或者润滑的商品。”
  “这个世界,其实只有一种性别是人。”
  周医生轻轻叹了口气,“Beta,平庸的人,我有点厌恶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