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是周一,梁筱梦忙完自己店里的事后,去早教中心接上橘子一起去了汽修店。周碧野进的一批配件刚好到了,几个店员都去后院帮忙卸货,梁筱梦一个人带着橘子在店门口玩泡泡机。
  梁筱梦继父出现的时候,夜色正要拉开序幕。他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一身黑衣服,刚要靠近橘子,梁筱梦就警觉地拉着孩子往后退。
  “你来干什么?”很多恐惧是日积月累的。梁筱梦只要看到这个男人,就会本能地陷入惊恐和慌张。
  “来看我没良心的女儿和小外孙。”梁筱梦的继父蹲在地上,试图去抓橘子的胳膊,“叫外公。”
  橘子看见男人阴郁的眼神,双手背在身后,往梁筱梦怀里躲。
  “你想干什么?”
  梁筱梦的继父被抓后,收入来源断掉,更加还不上之前欠下的高利贷了。那帮人又一次把他抓去关小黑屋,给他喂猪食、冲高压水枪,让他生不如死。
  前天夜里,他趁警察去小黑屋扫荡,逃了出来。他打算再去赌最后一把……
  “十万,你的彩礼钱,今晚就给我。我养了你十年,要十万块钱的回报真不算我贪心。”
  “你真不要脸,这些年我陆陆续续给我妈打了不少钱,我们之前的帐早一笔勾销了。”梁筱梦抱着橘子往店里走,“你赶紧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梁筱梦,你别后悔!”
  ……
  卓红总是不愿意回忆后面的那一段,后来她跟卓尔一起在派出所看监控,当她们亲眼看见梁筱梦为了护着橘子,被恶魔硬生生地捅了三刀时,那种钻心的痛根本无法形容。
  事情发生后,卓尔睁着眼睛发了一整夜的抖。警察的话她一句也记不清,卓红领着同样崩溃的周子童一会儿去签一些冷漠的笔录和医院通知单,一会儿被通知去确认死者的遗体。刚满两岁的橘子隔一会儿就要哭着找爸爸妈妈。
  林恪在电话里疯了,他失语、措辞不清,卓红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大概,他听见“小梦没了,碧野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心脏如同被钝器击穿。
  而这样的感觉他是第二次体会了。
  回来的飞机上,他做了很久的噩梦,梦到爸爸的尸体被河水泡肿、发白,梦见妈妈一夜白发、形容枯槁,也梦到梁筱梦和周碧野穿着款式最简单的礼服,在一片巨大的绿草地上举行只有两个人参加的婚礼。
  他赶到医院,看见在ICU外面守着的卓红和周子童,妹妹的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卓红看见他猛地大哭起来,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终于等到去看梁筱梦的那一刻,他脚步发软地踏进太平间,大脑一片空白。
  小梦姐躺在冰冷的床上,像雕塑、像石像、像模型,就是不像本该正在享受幸福生活的活色生香的梁筱梦。
  卓尔蜷缩着坐在停尸间门外,脸色看上去非常平静。林恪走出去,蹲在她面前,她沉默了好久才哑着喉咙开口问他:“他是在报复我们害他坐牢吗?那他应该来找我们俩啊。”
  她口中的恶魔,被周碧野砸碎了脑袋去了地狱。
  警察说梁母失踪了,走前留下一封遗书和房产证,要把两间不值钱也拆不掉的平房留给梁筱梦的女儿。直到梁筱梦火化,那个狠心的女人也没有出现。
  梁筱梦离开的第三天,心脏被捅了一刀的周碧野也随她而去。警方所有的调查就此停止,到最后也没能给个定论,他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
  没有人在乎了。
  卓尔和周子童在一张床上躺了三个夜晚。卓尔每天都要问妹妹,被带着去处理各种善后事宜,累不累。
  周子童默默地流眼泪,泪水打湿了半个枕头,怎么都睡不着。
  橘子找不到爸爸妈妈,开始闹夜,卓尔哄完林恪哄,最后总是卓红抱到胳膊酸肿,橘子才安然在她怀里入睡。
  三个大人两个小孩,把卓家待成了一座孤岛。
  “橘子怎么办?子童自己还是个孩子,两家又都没个靠谱的亲戚。我们是可以养,但没有监护权,她以后很多事情我们都办不了。派出所的女警官说,可以走程序找人收养……”
  “我来养,我当橘子监护人。”林恪态度笃定。
  卓红看着抢话的林恪,“你是书不读了还是你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两岁的孩子?”
  “我可以请育儿嫂。”
  “领养是有条件的。”卓红叹了口气,“起码得是两口子吧。”
  林恪听见这话,不假思索地走到一言不发的卓尔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我们俩结婚,我们一起来养橘子,你愿意吗?”
  第14章 14
  看见卓红的眼圈红了,橘子抱着她的脖子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卓红捏捏橘子的脸,“你这小鬼,心真大,跟你小姨学的吧。”
  “小姨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爸爸就个高,爸爸顶着呗。”
  林恪是能承事,但卓尔也举高双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给橘子撑起了一片晴天。
  卓红想起两人的结婚证还放在自己这里,从柜子里翻出来拿给橘子看,“喏,多年轻啊,就是不太喜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拍的真的很不好,两个人一点精气神也没有,硬挤出来的笑容是摄影师要求的,也没有像其他新婚夫妻那样挑两套像样的情侣装。
  “小姨那时候好瘦啊。”
  “后来就胖了,其实她胖一点好看。”
  “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吃零食,辣条、薯片,还特别喜欢喝气泡水。”
  “难怪最近脸圆了点。”卓红陷入深思,问橘子:“那你觉得她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啊,除了生爸爸的气。”
  “生闷气?”
  橘子摇摇头。
  卓红觉得不妙。回想卓尔上一次变胖,就是她被林恪带去美国之前。
  林恪和卓尔领完证后,橘子的监护权尘埃落定。卓红把快要荒废学业的林恪赶回美国,让他好好毕业找份好工作,说之后的事等周子童高考完大家再协商。日子总归要继续好好地过下去。
  卓尔陷入了一种非常平静又非常麻木的状态。她依然认真上班但不再有冲劲,每晚把考公的学习资料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却可以发呆到天亮。
  她在小组开会时沉默寡言,只能写出最平庸的案子,组长渐渐地不再重用她,没过多久就让她转岗去做行政。
  调岗后工作清闲,她开始学习做饭,每天晚上都要烧好多荤菜,第二天中午准时送到周子童的学校,给妹妹补充营养。
  卓红让她好好复习准备考公,她端着一大盘按梁筱梦的秘方卤出来的鸡爪鸭脖,坐在电视前一啃一个晚上。
  从小就不喜欢吃零食的她,开始没有节制的往嘴巴里塞各种膨化食品、碳酸饮料和巧克力。
  很少放假的周子童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问,姐姐是不是胖了。
  170的身高,从95斤胖到100斤,会好看,到105斤,也不显胖,到115斤,还是挺匀称。
  终于,到了120,卓红惊觉,她竟然在短短的三个月内长了三十斤。
  某天林恪视频看橘子的时候,卓红把很少出境的圆脸卓尔拉进镜头里,“林恪,你老婆吃成这样你管不管?”
  -
  林恪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卓尔带去医院做体检。第一项结果出来,就显示她已经有浅表性胃炎和胃溃疡。
  卓尔不以为意,她站在人满为患的大厅里拿化验单给自己的扇风,让林恪去给她买一根巧克力冰激凌,强调外面一定要有巧克力脆皮。
  林恪看了她好几分钟,她穿着宽松的T恤懒洋洋地想找地方坐,她并不能算是胖女孩,只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我能抱抱你吗?”
  卓尔皱眉起头:“你想干嘛?”
  “我不能抱自己的老婆吗?”话说完,林恪上前搂紧卓尔的腰,并不艰难地让她的双脚离开了大理石地板。
  卓尔惊慌失措,拼命地想下来。
  林恪任凭她挣扎了好几秒钟之后才把她放下来,在她站稳不再有防备的时候,又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死死地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对她说:“带着橘子跟我去美国吧。”
  没过几天,周子童的高考分数出来,677,她决定去北京学法律。那晚她跟卓尔躺在一张床上,她对卓尔说,橘子晚上找妈妈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每天还是要去卤味店和汽修店看看。
  “姐,我知道你也想去,可是又不敢去。”
  卓尔看着天花板上窗外的路灯漏进来的光,那么窄窄的一缕,却能照亮近处的地方。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待在黑暗里了,光打在眼睛上,视线会变得闪烁、游离,让她像摸不清方向的鸟,想起具体的人和事时,总是一头撞在树上墙上玻璃上。
  “姐姐,跟哥哥去美国吧,橘子需要忘掉那个晚上,你也是。”
  -
  林恪去办各种手续时,卓红把梁筱梦和周碧野留下来的资产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周子童,一份给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