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黏着关叡的。
当时哥哥是怎么说她的?
——像个小尾巴。
关月十四岁那年,爹爹和兄嫂一道,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她屋里。关月同嫂嫂说过很多次,她的嫁衣很美。宋韫如记住了小姑娘的小心思,在她快及笄的年岁,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和首饰师傅,提前替她做了嫁衣、打了全套首饰。
这大概帅府自娶了少夫人以来,开销最大的一回。
当时关应庭看着对小女儿娇惯至极的儿子和儿媳妇,斜倚着门给他们泼冷水,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宋韫如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丝毫不理会当爹那位的嘴硬——也不知逼着绣娘改了好几回花样子的是谁。
但关月过了十五,亲事也没能定下来。
宋韫如去洛州前,夜里陪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颇有几分无奈地同她说,她的哥哥和父亲,已经将不知第几个上门提亲的撵回去了——照他们这个选法呀,我们小月是嫁不出去啦~
关月当时极不乐意地纠正她,是夭夭!不是小月!
她喜欢看星星看月亮,于是有一年中秋,哥哥随口叫了她一句小月,从此全府上下开始跟着他乱叫。在关月极激烈的反抗下,除了爹和兄嫂,余下几位都改回了夭夭,偶尔口误定会被小祖宗瞪回去。
但兄嫂偏就喜欢逗她玩儿,她越不乐意他们叫得越欢。关月被逗狠了,好几天没理他们,兄嫂这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从此老老实实地唤她夭夭。
但关望舒身边的老嬷嬷说,宋韫如在最后嘱咐时,要她好好照顾小月。
嫂嫂还是叫她小月的。
那个时候关月就知道,嫂嫂从来没有怨过她。
她抬头望着今晚的的月亮——
弯弯的,像月牙。
第58章
年尚未过到尾巴,刑部的火药便不出所料着了。然燕帝始终不见好,来的人一拨又一拨,竟全让顾容轻飘飘拨弄过去了。可有顾庭在,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卓策楠一倒,刑部的事多如牛毛,偏上头又没个意思,一干人急得上火,却没人见得到燕帝一面,只能来回和顾容扯闲话。
正月十一。
本是游乐的日子,但当初旨意后头不还有一句“若有急事,可自行入宫请见”吗?刑部如今乱左右一锅粥,算不算急事?
自然算。
于是顾容再未阻拦,由着他们去了。然这趟他们倒见着了皇帝,却没什么用。
随顾皇后侍疾的东宫太子见到他们,便恰到好处地请几位移步偏殿了。
“诸位的意思本宫知晓了。”
殿内燃着香,本就有些呛人,加之几个老头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李永绥垂着眼:“那就依几位的意思,由林大人代刑部尚书一职。”
“这、这……太子殿下,总要问过陛下。”
李永绥闻言笑了声:“父皇就在里边,由你去问。”
那人一噎,随即又道:“若陛下安心静养,总得有一道监国的旨意吧?”
李永绥又笑了,声音冷了许多:“本宫这东宫之位,是假的不成?”
下首立即惶然跪了一片,为首的一把花白胡子:“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老臣惶恐。”
“父皇抱恙,诸般杂事若不由本宫代为打理——”他稍顿,目光轻轻扫过跪着的一众人,“那依诸位的意思,该交给谁?不如诸位给个决断?”
“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在同诸位商议吗?”李永绥转过身,“回吧,刑部的事一会儿去问过尚书令,让他拟个折子。”
内殿下人不在,静得像深夜。
顾容听见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只将药碗放在一旁:“想好了?”
“箭已离弦。”李永绥替她加了件衣裳,“如今天凉,母亲该留心自己的身体。”
“我明知你走的是死路,非但不阻拦,反而与你一道。”顾容垂眸,“若让你外祖父知道了……”
李永绥握住她冰凉的手:“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也是。”顾容自嘲地一笑,她的父亲浸润朝局多年,遇事一向最通透明白,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怎么疑心到他头上去了?”
“关大帅镇守北境多年,不可能出那么大的纰漏,只留下女儿苦苦支撑,这是其一。沧州出事之后,关将军派人查探,儿臣……也命人去了。”
“嗯。”顾容颔首,“查出了些眉目,这是其二,还有吧?”
“还有……”李永绥说,“六岁。母亲,六岁已经能记事了。”
顾容望着他。
李永绥被她看得不自在:“母亲,我说错什么了?”
顾容噗地笑出声:“没有,你长大了。”
“儿臣都多大了,母亲这话还是留着日后哄衡儿吧。”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顾容沉默了会儿,轻叹道,“照顾好自己,若你弟弟回来——他会难受的。”
“他往后……难受的事不知有多少。”李永绥说,“宫里交给母亲,二哥那边交给我。”
李永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让表弟早些将婚事办了,别中途横生变故。”
燕帝病着,又恰好是年节,什么折子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响声,偏关月那一道希望启程回沧州的折子批得飞快。
只不过踏上归途时,少了许多人。
温怡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关月原本的离愁忽然被冲散了。
关月不禁笑出声,拿出帕子给她:“擦擦,怎么还哭上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要实在舍不得……不嫁了?想你哥也很乐意养你一辈子的。”
温朝还没出声,就听谢剑南急哄哄道:“你这臭丫头少胡说!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傅清平不搭理他们,只拉着女儿的手嘱咐:“给你的东西要收好,那都是嫁妆。爹娘不在,难免要在国公府受两天委屈,一切都听你外祖父的。”
蒋
淮秋忽然道:“郡主再留几日……也无妨。”
话音才落,谢剑南便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老糊涂了?如今山雨欲来,我们自顾不暇。国公爷也老了,照管一下这丫头的婚事还行,旁的他力不从心,他们留下不是给孩子添乱吗?”
“我知道。”蒋淮秋说,“这不是心疼孩子吗?不过在那两个孩子身边,我们也安心些。”
谢剑南仰头,阖眼道:“瞧着吧,要出大事咯。”
—
回程他们走得很悠闲。
温朝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到第三日,关月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一碗酒给他。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关月讪讪道:“……我这碗是茶水。”
温朝闻言轻笑,将酒饮尽了,又对着面前的篝火出神。
“温云深,你这几天像中了邪一样。”关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这么舍不得,现在转头回去,反正斐渊也打不过你。”
温朝失笑:“不是为这个。”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关月说,“回去可就要见魏将军了,你这个样子,当心他又给你找事。”
“应付魏将军不难。”温朝稍顿,“回去之后,我们或许要再走一趟绀城。”
“嗯。”关月应声,“去绀城做什么?”
温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再、再去一趟花楼。”
“什么?”关月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揉着方才被她殃及的下巴瞪大眼睛,“再、再去一趟哪儿?你、你……看上谁了?郡主娘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遭忽然静下来,一干人都望着他们。
关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堆篝火旁边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小点声。”温朝只觉得一阵头痛,“我、我真是……你不能想点好的吗?”
关月眨了眨眼睛:“都花楼了……谁还能想好的呀?”
温朝长叹:“去办正事。”
“哦。”
温朝:“……”
听着像越描越黑了。
夜风有些凉,又没人说话,便更添冷意,偏偏火光也弱了。
许久,关月指着越来越暗的篝火:“要灭了。”
温朝添了些柴火,还是没说话。
望着无比明亮的火苗,关月想溜走的话只好咽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她忽然很委屈,眼泪涌上来又被压回去,还是有不听话的水珠逃走,好在夜色沉,身边的人也并没有看她。
“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上次你们……冯将军还给我写信,说让我们盯着你,别真看上人家了,那信我也给你看了呀。”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间,声音小得听不清,“……那时候没见你这么小心眼。”
“怎么哭了?”温朝将帕子递给她,“当心着凉。”
“不要。”
温朝将帕子塞给她:“是我不好,别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