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们不放,薛柔便抛舍嫌弃之意,亲自上手扒拉,怎敌像是在和两块铁板较劲,她这边努力得大汗淋漓,形势就是不见明朗,母后也因为她蛮力掰扯愈加受罪,眉头越发锁紧了。
  薛怀义背负万丈火光,漠视她使上九牛二虎之力抗争,争来争去,穷途末路,不得不记起他的存在,懂事地向他示弱。
  自己受辱吃苦,薛柔可以忍耐,搭上至亲,忍无可忍。
  她狠狠摔手,大步走向那虎口,含泪说:“我过来了,别为难我母后。”
  薛怀义丢个眼色示下,俩内侍同时松手,水姑姑忙去扶住太后危如累卵的身子。
  太后心里装着愤怒,恨屋及乌,白着脸推开水姑姑,面向薛怀义:“皇帝,你不该忘恩负义,更不该对你妹妹起歹意!”
  薛怀义并不理太后的谴责,深幽的凝视几近将薛柔整个人吞噬。
  他语调上扬,反问她:“你自己说,是朕忘恩负义,还是你们有眼无珠。”
  母后是他要挟自己的有力筹码,一旦她表现出违逆的苗头,他会毫不手软地折磨母后的,薛柔分外清楚。
  清楚之外,无限悲哀。
  认输吧,至少是现在,一切为了母后的安危。
  “是我,”她抬头,自愿卷入名为薛怀义的漩涡,“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自量力,一切都怨我。满意了吗?”
  她直直地盯着他,心底分明哀戚万状,眼底却惊不起一丝涟漪:“满意的话,请你放过我母后,也请你念在太后娘娘也是你的母后的份上,许太后娘娘安度晚年。”
  承认母后也是他的母后,是目前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薛怀义嗤笑:“母后?行啊,那朕的十妹妹,你转过去,亲口告诉母后,这些天,你与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亲吻,抚摸,刺字,只差最后一步,薛柔就真成一滩烂泥了。
  诸此种种,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羞于启齿是么?”她羞,她耻,她愤,薛怀义截然相反,对此引以为傲,“那朕替妹妹说好了——”
  他转视太后:“妹妹投怀送抱,朕欣然笑纳——亲了,摸了,如果不是她哭得厉害,更深的亦不在话下。母后,您可听明白了?”
  脸面、尊严、灵魂,没了,都没了。
  薛怀义准确接住颓丧倒下的薛柔,环于胸前,指尖轻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像极了柔情蜜意替妻子撩拨碎发的丈夫。
  太后做梦也料想不到,自己这些年冷漠以待的怯懦无能的老好人“儿子”,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报复,是报复,用玷污她的心肝肉的举动来报复她对他的放任自流……恶毒,实在恶毒!
  如太后所想,薛怀义就是在报复。
  “妹妹已然和离,复归自由身,而朕,不日会立她为后,她也会为朕生儿育女。”他笑得阴险又恣肆,“不知母后是打算依旧认她作公主呢,还是跟着朕来,将她当儿媳呢?”
  一个半路认祖归宗的皇子,一个一步登天的太子身份,终究套住了三个人,儿子不像儿子,女儿不像女儿,母亲不像母亲。
  剪不断,理还乱。
  太后望天,大悲,偏偏无泪。
  “哀家累了,想回去歇下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必须得闭眼歇一歇了。
  孤零零的背影,渐渐被隔绝在关闭的门扇后。
  这场闹剧,终将平息。
  第44章
  初冬,薛怀义出生的日子,一路数下来,今年正正好是整数,他二十岁了。
  帝生辰日,举国欢庆,薛柔也跟着沾光,得以踏出乾清宫,见一见外面的景色。
  寿宴设在太极宫正殿,现在是傍晚,恰是人满为患时,薛怀义忙着高坐主位,与文武大臣推杯换盏,只交代青萍霁蓝伺候薛柔穿戴齐整,而后引她过去。
  这将是他和她第一次以暧昧不明的身份,正式出现在文武面前。
  他待昭告天下,但他愿意,妹妹也可以不止是妹妹。
  几次三番的对峙,最后皆以薛柔落败收场,不争的现实逼着她按兵不动,另谋它路:
  寻一个薛怀义不在的场合,直接到仁寿宫,拜见皇祖母。放眼这皇宫,唯有皇祖母能解救她和母后于水火。而今天,薛怀义正在大殿应酬,岂不是天赐良机?
  “公主,您看一看您喜欢哪一身,待会去宴席穿。”
  霁蓝指挥几个手捧礼服首饰的宫女进门来,提醒她从中挑选——这些装束尽乃薛怀义特特吩咐尚衣局,按着她的尺寸所裁制,昨日完成,交由他过目后,方送来。
  她自己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由不得自己做主,反由他全权决定,何不谓可笑呢。
  薛柔满腹怨怼,碍于大事在前,到底忍下来,横向扫一眼,一身赛一身华美,的确是她的品味,平常穿穿高兴没所谓,一会可是打算避人耳目的,衣服太过繁琐,未免束手束脚,于是乎,她指中当中款式最简单的一件,说:“就这身好了。”
  穿完戴完,天色见暗,青萍霁蓝人手提个灯笼,一左一右夹着薛柔出门,竟也不知是提前察觉到她可能有动静而刻意警醒,还是生来就多心,凭本能多留了个心眼子。
  不管出于哪个原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必然抓住的。
  乾清宫出来的很长一段路,夹道两侧均矗立着高大宫墙,路面一眼望到尽头,无甚磕绊,自然无甚躲藏之处,薛柔便不动如山。
  及行尽这段宫道,眼界开阔起来,路径同时复杂起来。
  她暗道,时机到了。
  “咦?手帕子好像是落了。”
  薛柔站定,在腰间摸了两把,神色茫然。
  是霁蓝近身服侍的穿戴,霁蓝说:“应当是带了的,要不您再仔细找找?”
  本就是蓄意支走她,自然有备而来——出门之前,趁无人注意,将帕子仍遗失在住处。
  薛柔装模作样翻找一遍,蹙眉道:“指定是忘了,你还是回去瞧一瞧,若没有,便拿条新的过来。”
  霁蓝一头雾水,心中嘀咕着,看了一眼青萍,答应着去了。
  现在只剩下青萍了,得赶在霁蓝返回以前把人弄开。
  薛柔也看看青萍,暗暗琢磨借口。
  “一来一回挺远的,随便转转吧,等霁蓝回来,一起过去。”薛柔四下望望,找准去处,“前面拐个弯,到御花园。这个季节,湖面雾蒙蒙一片,甚是赏心悦目。”
  薛柔近来收敛锋芒,绝口不提其他是非,成功骗过薛怀义,以为挟持太后在手,她绝不敢朝三暮四,不然今晚也不会许她出来见人。
  狡猾如薛怀义尚且信以为真,青萍霁蓝两个当然有所松懈,当下青萍没多想,横竖顺路,时辰也不紧张,便依她之意,挑灯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曲径通幽,错综复杂,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障眼之地,薛柔考虑好了:
  踩上甬道,直投湖畔,假意喂鱼,一举将青萍推入水。
  那湖水不很深,将将齐胸,淹不死人,却可有效拖延时间,趁此空隙,她抄近路出御花园,投奔仁寿宫。
  说干就干。
  一路穿过甬道,粼粼湖水浮现,薛柔佯装临时起意,叫住御花园当值的宫女,讨一些鱼食,移步湖边。
  天色已深,青萍担心她一时失足有个好歹,忙紧随后头,刚准备张嘴规劝此处不安全,还是赶紧离开为妙,忽觉胳膊一闪,随即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入水下,激起丈数高的水花。
  此地人迹罕至,又加上是黑夜,并没惊动人,薛柔气都顾不迭舒,拔腿狂奔,循着记忆,走近路离开御花园。
  万幸今夜太极殿才是主场,宫人们大多调到那当差了,而仁寿宫里,太皇太后不喜热闹,宫里头的下人寥寥几个,宫外头一样鲜有人迹,除非必要,绝不打搅其清静,托这几层的福,她一道上几乎畅通无阻,偶尔碰见个宫人,因她去势匆匆,压根没辨认出她是谁来,权当是哪个没礼数的疯丫头,背过骂几句罢了。
  非要事,太皇太后必然深居简出,即便赶上事情,以太皇太后至尊的地位,称病推却并非难事,比方今晚,皇帝诞辰就以其病体不便而有理有据地缺席了。
  薛怀义原就和这位皇祖母不咸不淡,她真病假病,无意深究,他只在意一件事——薛柔必须到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柔气喘吁吁到地方,却见宫门紧闭,宫外空无一人,她不敢停歇,忙把手掌贴上门扇,叩响门扉:“开门,快开门!”
  无人回应,她就一直敲,动静大了,总会引人发觉。
  果然,里边有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哪里来的怅鬼,敲敲叫叫个没完!”
  骂得极其不堪入耳,然薛柔不气反喜,水杏般的眼眸里,蓄满迫切。
  门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脑袋探出来,却是个长脸尖下巴的宫女,原来满面不耐烦,可定睛瞅出来人是薛柔,神色剧变,忙从内挤出来,低头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