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澹台信从赟王府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大清早的就在院子里洗衣服。
  谢宴垂头丧气地拎着书箱去上学,谢盈环送他出门,顺便去了集市一趟,回来看着澹台信,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你昨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宵禁之前。”澹台信头也不抬地坐在廊下搓衣服,“怎么了。”
  “外头人都在传,”谢盈环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你给平真长公主做面首了。”
  澹台信似乎并不诧异,也没有过大的反应:“消息倒是灵通——长公主什么身份,能看得上我?”
  “平真都快五十了,”谢盈环看他的眼神里不全是膈应,似乎还有那么点于心不忍,看得澹台信有些啼笑皆非。谢盈环不解地追问,“你非得求她才能得一个官职么?”
  “老爷叫我去见她的。”澹台信把衣服又过了一遍水,谢盈环难得没数落他把水缸里的水用光了,只一门心思刨根问底:“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怀好心,他叫你去做什么?”
  “平真势大,文官望族坐不住了,也想结交。不过他们自诩身份,低不下这个头。”澹台信终于觉得衣服上沾染的脂粉香洗干净了,拧干衣服,谢盈环先咋呼开了:“好打算啊,他们不低这个头,就推你去,真是什么好事想不到你,坏事头一个就轮到你头上。”
  “事成了,我终归是澹台家的人,事情不成,我又是澹台家分府另住的,也能说作不相干。”
  “还望族呢,你们家那点家底,算个屁的望族,”谢盈环抱着手翻了个白眼,“那你干嘛非听他的话,让你去你就去?”
  “我要去云泰上任了。”对于谢盈环的挖苦,澹台信没有分辨,也没有给她解释,他口中的望族,是不是单指澹台家一门。他起身晾衣服,“长公主许的,重新起用我,授官文书过几天就下来。”
  谢盈环一听他被起用了就睁大了眼:“你真给她,当那个,呃,面首啊?”
  “没有。”澹台信回答不像作伪,随后又放弃了,“算了,外头都传开了,你爱信什么就信什么。”
  他晾好衣服转身,谢盈环“诶”了一声,想说巷子里那些泥腿子的婆娘们都磕着瓜子大声议论着他的事,满京城大抵都在嚼这新笑话,澹台信却不以为意,自然地担起了水桶:“我去把水缸补满——等我上任有了俸禄就还你银子。”
  楚仲琼昨晚上熬着精神和那些同窗夜游,回得比澹台信还晚,回家沾枕头没多久就收到了钟怀琛的回信,钟怀琛对他的报信有所反应,约他一起吃饭喝酒。
  楚仲琼有满腔的话想跟钟怀琛说,不顾困意传了轿子,载着他去锦香楼赴钟怀琛的宴。
  “昨晚上平真长公主也在赟王府上,澹台信大约就是冲着她去的。”楚仲琼虽在包厢中,提及长公主也不免压低了声音。
  学们知道平真长公主也在赟王府上之后,登时秉烛赏花的兴致更高了,尤其是澹台信没过一会儿就出了水榭,学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吟诗吟到了半夜。平心而论还真有几个学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惜公主好武人的传言大抵是真的。澹台信虽走得早,不久之后那个落水的面首重新换了套公主喜欢的花红柳绿的衣服,堆了一副笑颜回到水榭,学们彻底死了心,散了这场雅集。
  “没一会儿就走了?”钟怀琛表示非常体谅楚仲琼熬了半宿探听消息,端了杯酽茶给他吊精神,“他怎么这么不中用,能伺候得好公主吗?”
  第6章 边缘
  楚仲琼忍不住掩面,表示自己听到了有辱斯文的东西,钟怀琛嘲了他一声假正经,才又转回了正事上:“我在京城里待不长,很快就要去大鸣府上任了,有劳你和舅舅多盯着些。”
  “这哪消你特意说。”楚仲琼饮茶,“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长公主许了他什么官职,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长公主用他多半是冲着对付你来的,你可千万不能轻敌大意。”
  “我自是明白这个道理。”钟怀琛久没喝过京城的香茗,现在喝进嘴里有些不惯,想到的竟然还是岭北让人满口苦涩的大叶子茶。
  他的外祖楚家当时也是受了牵连,舅舅被贬了官,却还没有到举家流放的地步,楚仲琼一直待在京中,自然理解不了钟怀琛的心境:“你前几天还去打了他一顿来着?我瞧着他精神得很,昨晚比武,他把公主最近顶宠的面首揍进了赟王府的池子里。”
  “那倒不奇怪,毕竟他是我们云泰两州出来的人,他的先锋营在老爹座下也立过功。”钟怀琛不由自主地顶了顶后槽牙,澹台信揍他那一拳让他牙疼的滋味仿佛犹在,但这种话他当然不会承认说出来,“那面首算什么东西?”
  “那可是胡家的太孙子,虽然从他父亲那辈就被削了爵,可是他爷爷是和你们钟家太爷齐名的名将,”楚仲琼果然是个假正经,多说两句就状似认真实则调侃,“表哥,你可得留心啊,你这武将世家要是落败了,指不定也得和人家争一口饭吃呢。”
  钟怀琛笑骂了他一句,却也清楚了那面首是个什么来路,楚仲琼还真没瞎说,胡家曾经也是战名赫赫,现在军中也还有不少人记得威震北蛮的胡家枪,没想到胡老将军的嫡亲太孙,竟然都沦落到了这地步。
  *
  授官文书送来时天正下着雨。谢宴下学回来,油纸伞一丢就要溜进厨房找吃的,谢盈环气不打一处来地又要骂,还没开口,坐在檐下看雨的那位新晋的军爷就起身,捡起了油纸伞妥善地放到了窗下。
  他不再是白身了,哪怕只是个校尉,谢盈环看着文书搁在凳子上,怕飘雨浸湿了,给他收进了屋内,还是忍不住唠叨:“大晋那么大,你反正也送了礼求了人了,怎么不多说一句,把你调到别处去?现在云泰的节度使可是那小钟啊。”
  澹台信没回答:“下个月我就走了,你趁着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和你表哥往来,他们一家子都没安好心,要是需要,阿宴可以一直算在我名下。”
  “老娘的事用不着你管。”谢盈环知道他在打岔,澹台信不乐意说,自己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她只能没好气地回他,“老娘也不是十六七岁屁事不懂的时候了,用不着你操心。”
  “那样最好。”澹台信站起身,把小凳子一并收回了屋里,“上次银子还剩了五十两,我去买匹马,等发了俸禄一并还你。”
  澹台信走的那天,谢宴散学之后没回家,和邻居小孩去放风筝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匹被他娘骂了又骂的马不见了。
  侧屋空了,谢宴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似乎明白发了什么事,试探着问他娘:“他走了吗?”
  “走了。”谢盈环的纺车没停,“早该走了,桥归桥,路归路,以后我们娘俩就跟他没关系了。”
  *
  澹台信在城外的长亭见到了钟家的女眷,他是随着钟家的近卫队伍一起上路,这些女眷自然是来送钟怀琛的。
  钟怀琛甲胄在身,队伍没停,从长亭前快速奔过。这一队有跟着钟怀琛去的有好几百亲兵,十几个官复原职的云泰旧将,澹台信被有意无意地排挤到了最后。
  烟沙弥漫,钟家女眷光顾着用手帕擦眼泪,大约也是不能认出他的。
  倒是钟怀琛往后扭头看了好几眼,被周席烨咳了几声提醒,他才收回了目光。
  “上回胡军医不是说他那病拖到了肺腑上,得花时日调养吗?”钟怀琛忍不住小声和周席烨嘀咕,“让他给药的时候多给掺点药渣子进去,他背着给用什么好药了?”
  周席烨目不斜视:“老胡前天才去给他看过,说他病症好转,看上去像是痊愈了。但他为了在军中领个职,从前些日子开始就四下奔走,药还没停就破了酒戒,所以病根未除,元气也没养回来,又得跟着我们去云泰了。要是普通病人,老胡肯定劝他多养养,但是这位……小侯爷,他要是真病死了岂不是干净?”
  “要死也别死我手下。”钟怀琛略带嫌恶地皱眉,“平真得势以后实在是把手伸得太长了,云泰军中也要放‘钉子’,还偏偏是澹台信……啧。”
  “他是云泰旧人,平真手下还有谁比他对两州形势更熟悉?又和我们有旧怨,必然和我们水火不容。”周席烨也觉得这一着实在走得刁钻,让他们如鲠在喉,“用来牵制我们在合适不过了——恐怕不止是平真的意思。”
  钟怀琛一听就明白了,龙椅上的那位虽然为钟家平了反,可是对武将就从来没有放过心,天子有心玩牵制平衡,澹台信就是来给他们添堵的,钟怀琛面色不动,只鼻子出气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他有没有命来牵制了。”
  澹台信离开云泰两州已经快一年了,大鸣府瞧着没什么变化,但他可谓是经了一遭大起大落,上次走时他还是澹台使君,兜兜转转再回来,他便只是个仰人鼻息还备受排挤的校尉。果然进了大鸣府还没坐下歇口气,就被钟怀琛发配到远郊北山马场养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