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凌益终于捋清楚自己想问什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再没有机会能和少爷搭上话了。那时候年岁也不大的吴豫已经有了相当了得的碎嘴修为,跟在凌益身后碎碎念了好多天,说本来马上就轮到澹台信出酒钱了,这少爷居然就这么跑了。
  四年后,凌益、吴豫、张宗辽这几个当年和澹台信一个营房同共死的兄弟被一纸调令调进了云州大鸣府,直接从穷乡僻壤一跃进了使君眼皮子底下的近卫营。
  原本他们飘飘然的,不知道怎么就撞了这狗屎运,直到唯一认识几个字的张宗辽瞅了半天,指着最后签调令的名字:“这是澹台吧?”
  一伙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欢天喜地上大鸣府去投奔一走四年的少爷,吴豫更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坑了澹台信半个月的俸禄,在大鸣府最豪华的南荣楼喝了一顿酒,还振振有词,说这笔酒钱拖了四年,怎么着也该收利息。
  那时候他们满心欢欣,以为平步青云的日子开了个头,往后他们个个都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时间一长才明白,他们在这将门林立的大鸣府里,说是渣滓都把他们抬大个儿了,连带着澹台信一起,都是这大鸣府里一把灰尘,别人吹一吹,他们都得翻几个筋斗。
  使君近卫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人都有,总的来说,钟老侯爷手下有很多可用之人,但云泰两州只有十二府三十三镇,官职有限,僧多粥少,不是人人都有好去处,就像朝廷中层出不穷的使职一样,军中也得立出各式各样的名目,装下使君想用或是应该用的人,近卫营就是这样的口袋,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和钟家有渊源的武将子弟。
  澹台信十六岁立了战功之后,钟祁终于想起了还有个义子在河古镇给放忘了,赶紧把人调了出来,可又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留着。澹台信年龄也小,钟祁就把他当一般的世家子弟一样,派进了近卫营。
  近卫营驻扎在大鸣府近郊,挨挨挤挤足有几万人,各种名目的官都有几千个,有的毕没往大鸣府外去过,全盘踞在营里吃军饷,澹台信被提拔成了一个戍卫长塞进近卫营里,闹了两天才明白自己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那几十个挂在他戍卫队里的兵,平时没一个会来营里操训,几乎都是大鸣府本地世代的军户,平日里都有别的营,但都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军籍的粮饷,不仅自己占着一个坑位,还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家的子孙也挂上一个军籍。
  寻常人家的子弟想要参军则根本挤不进近卫营,毕竟好地方的军籍不是谁都可得的,招不进新兵,也就没有了真正的兵。
  不过近卫营不能完全是摆设,使君还是要卫一卫的,久而久之也形成了对策,每年都要从下面各府各镇提拔人进近卫营。不少人想从偏远戍所回到大鸣府,所以削尖脑袋立功调进来,像澹台信这样从下面提拔上来的戍卫长,这其实才是近卫营里真正吃苦出力的小兵。
  有时候一个任务签派出上百个小队也属正常,听上去大排场,实际上有没有二百人还不一定。
  大多数调进来的戍卫长都知道这门道,知道是来替人干活也咬牙受了,因为一旦进了近卫营,就成了大鸣府的军籍,大鸣府军户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就有机会也能享这清福了。
  澹台信的上司早摸清底细,知道澹台信是钟祁的义子,自然不会把他当小兵驱使,免了他平日的操训,打发他去了档房当了个闲差。澹台信算账的本事就是那时候学精进的。他到近卫营不久就让大部分人记住了他,因为他不安分,过不惯清闲的日子,档房的差事他干得清楚明白,眼里容不得沙;这便罢了,一旦有战事,他就向钟祁请命去支援。钟祁未必回回都应,但四年时间里澹台信也出去了七八回,他自己提拔升迁不说,近卫营里还想往上爬的外来户,只要舍得命跟着澹台信出去,有了功劳多少都会提拔,这么一提,什么资历辈分都被搅乱了。
  近卫营里对他侧目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忌惮澹台信的来路,观望着没有动弹,但随着澹台信数次“出格”之后,总会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第13章 旧事
  这些事澹台信没有对河古镇来的兄弟讲过,是凌益来了之后听同僚说起的,澹台信野心勃勃,带得营里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落户”都不安分了,个个都想跟着他往上爬。澹台信又能够直接到钟祁面前说上话,近卫营里的老人们有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义子在近卫营里分他们的肉,连汤都不给他们留着,还得陪着笑脸让他三分。
  跟凌益唠嗑的这同僚姓秦,也是从下头调上来的,跟着澹台信干是想再升一升,免得自己一都给人当牛做马,可是凌益他们来的这时节,这姓秦的想退了,还顺带在凌益他们面前打退堂鼓:“兄弟,我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私下跟你多说一嘴,澹台副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都不是在办事了,他是想要真刀真枪割别人肉了,可他算老几呢?大鸣府里塌一座桥,淹死三个人里面有两个都是什么将或者将的儿子。澹台本家不是什么大官,父兄连朝都上不了,全靠着喊使君一声‘义父’,可那算个什么事呢?使君又不是没有亲儿子。”
  凌益和吴豫他们几个送走了这姓秦的,坐在大鸣府路边的小摊子上,第一次出了些许迷茫。他们以为了不得的少爷,原来在这儿都不算个事,那他们就更算不得数了,就像那姓秦的说得那样,神仙打架,他们掺和进去一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
  正晃神的工夫,那头桥上一阵喧哗,上到一半的货车慌里慌张地往后退,后面的人避不及,闹得人仰马翻,旁边的小摊小贩全都慌里慌张地把自家吃饭的家伙什儿往里挪,吴豫和张宗辽没见过世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结果被飞驰而过的几匹快马溅了一身泥。
  吴豫骂骂咧咧地擦脸:“干他娘的,塌一座桥淹死两个什么将,这蹿过去的是什么官儿,那么大派头?”
  “不是什么官儿,”来跟他们会合的澹台信挤过桥边乱糟糟的摊位,不声不响地走近了,接上他的话,“前头那个就是小钟。”
  吴豫被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哪个小钟?”
  “你说哪个小钟,”澹台信嫌弃地看着他和张宗辽身上的泥点子,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凌益那边,“咱们侯爷的独子呗。”
  那也难怪那么骄横了,然而凌益和张宗辽都还记得姓秦的刚说的那句“使君又不是没有亲儿子”,对视一眼陷入了说不清的滋味里,只有吴豫嘴比脑子快:“啊?那不是你干兄弟吗?”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牙疼犯了,扯半天扯出了一个笑:“那可是攀不上的。走吧,南荣楼的酒不好喝,今天带你们换个地方去。”
  凌益终归大了几岁,做不到像吴豫他们那样,有酒肉就忘了烦心。他留意着看澹台信,想窥出他这几年究竟过得怎么样,结果几次和澹台信四目对上,澹台信被他看得有点疑虑:“怎么了,我脸上是不是沾东西了?”
  “没,没。”吴豫已经抱着张宗辽和蔡平撒酒疯了,凌益躲过酒鬼,绕到了澹台信的身边:“你酒量长进了不少啊,以前在河古镇,你跟吴豫都是先醉的。”
  吴豫醉了就到处抱人,逮谁啃谁,相比之下澹台信要好料理得多,只消丢背上扛着,半路上他就抱着人安安静静地睡了。
  澹台信玩着空酒杯:“这几年没少喝,练出来了。”
  “今天这顿我去结账吧,前天才去了南荣楼,你俸禄就那么点……”
  “什么话,早结过了。”澹台信没醉,但酒气上了脸,看上去没平时那么正色冷清,“怎么了这是,哥你是不是有话问?”
  凌益踌躇了片刻,选了一个委婉地说法:“我听别人议论的,说你想重编近卫营这事,办得太急了……说起来,你这几年升得是够快的了,不过近卫营已经有了一个都尉和另外两个副将,资历都比你老……”
  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垂下眼睛:“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升得那么快吗?”
  凌益一愣,澹台信抛了杯子,看着那粗瓷杯在桌上打着转:“因为我能办事,我能办义父想办但不方便办的事。”
  “什、什么?”凌益脑子转不了那么快,只见着澹台信望着他浅浅地笑:“放心吧大哥,要是我自己没坐稳,我不会把兄弟们调来,我不会把你们扯进烂摊子里面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益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澹台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凌益舒了口气,听见澹台信继续道:“我早就想让你们来了。只是前两年是真的乱,我也没料理出一条路来。只能天天想你……们,想我们以前上阵杀敌的日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真比待在这大鸣府痛快多了。”
  凌益才来几天,也感觉到了这大鸣府里网一般的窒息感,澹台信像是有些醉了,轻声呓语般:“要没遇见你们,我大概在大鸣府里混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是我清楚边镇上是什么光景,真正打仗的在吃糠咽菜,偷粮盗饷的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