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澹台信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钟怀琛身上,但他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是静观其变什么也不说,因此钟怀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
  钟怀琛仰躺着皱眉:“怎么不说话了?”
  澹台信安静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了身后的软垫:“我和侯爷,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理由。”
  第28章 定慧
  “人不是为了过往活着的。”钟怀琛语气空前的笃定,“我们的恩怨分明,你对不起钟家,但你的本事就此抹平也太可惜——让你去养了半年的马也算是给了老将们交代……
  “侯爷或许想说,我已经数次易主,不差这么一回。”澹台信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可我一向因利而动。”
  “你就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第二次坐起了身看着他,可惜澹台信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竟是一点也瞧不见,只能听见他敷衍道:“或许吧。”
  钟怀琛逐渐才反应过来,:“你觉得我答应不了你的条件,是因为你还想要节度使的位置?”
  澹台信咳嗽了一阵,很恭敬道:“卑职不敢。”
  “澹台信,”钟怀琛终于做了一件他上榻以来就想做的事,案几被他掀起来靠墙立着,他和澹台信之间再没了楚河汉界,他再度迫近逼视着澹台信,“我坦坦荡荡地和你说话,你东躲西藏没句实话有什么意思?”
  “希望小侯爷自今日起明白一个道理。”澹台信面对逼视依旧气定神闲,只有咳嗽稍稍打断了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的铁律,有时候您再掏心掏肺,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钟怀琛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可能只是因为白日在军营里面奔波了一整天,实在是疲惫了,所以才能在满腔地憋屈和不甘里沉进梦里。
  更令他憋屈的是,早上醒来时澹台信还是搬到了外间去睡,说是自己老是咳嗽会扰了小侯爷的清梦。钟怀琛头天晚上几乎被他用软刀子捅得体无完肤,早上临走前想找些补:“义兄不会还想和我划清界线吧?现下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澹台信神色很淡,颇有些宠辱不惊的风度:“侯爷多心了。”
  下午天气不错,澹台信坐在窗边小榻上看书,钟家糊窗的纱也和寻常人家不同,外头阳光如实地照了进来,整个书房里都敞亮了。
  冬阳可贵,澹台信放下手上的兵书,起身将窗户开了条小缝,外头的冷风霎时驱散了一屋的暖意,但澹台信没急着松手,静静地让外头阳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冬天里那中看不中用的太阳照不暖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在无人得见的窗台前,澹台信短促地笑了一声,松手放开了窗户。
  然而窗户并没有合上,窗台底下突然冒出两个小脑袋,个子更高的那个有意吓唬人似的,大喊一声:“舅舅!”
  澹台信手一顿,窗外那孩子发现了自己认错了人,略带失望地挠了挠头:“诶,不是舅舅?”
  澹台信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走了一圈,两个孩子一样的服饰打扮,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看上去很精神,结实黝黑,眼睛晶亮,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相形之下显得瘦小娇弱,懵懂地站在哥哥旁边看着澹台信。
  只一照面,澹台信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公子,侯爷还没有回来,卑职在此等候侯爷。”
  “这样啊,”大孩子毫不见外地抱起弟弟往澹台信手里送,自己一撑一蹬就翻进了室内,澹台信抱着手里轻得像风筝一般的小孩尚且愣着神,大孩子忽然抬起头来,“你为什么穿着舅舅衣服,要不是瞧见你的袖子从窗户里露出来,我也不会认错人。”
  澹台信放下了小孩,镇定地合上窗,错开小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城里的裁缝就那么几家,碰巧和小侯爷选了一个样式。”
  那大孩子还想说些什么,眼神不自觉地被澹台信手上的动作牵走了,他看着放在自己和弟弟跟前的糕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忘了词了。
  澹台信坐下,重新拿起了书:“糕点是厨房送来的,公子们要是玩饿了就吃吧。”
  “弟弟身子弱,不能吃多了零嘴,不然他回去不吃饭被娘发现了,我又该挨说了。”那大孩子分明盯着糕点挪不开,却还截住小孩子的手,自己也不去拿,“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最近军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澹台信没有刻意打量,余光却将他的动作都收入眼中。那大孩子转着眼睛盘算着什么,随后拉着小孩的手:“那我们就先去玩了,这位大人,再会。”
  澹台信起身致意,俩孩子这次走了正门,大的牵着小的,一路说笑逗着弟弟,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边,澹台信却放着糕点没收,窗户上的小钩也没挂上。
  果然不过是读过一两页书的光景,窗户吱呀地响了一声,这回只有大孩子一个人,他看看澹台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糕饼:“大人,这个,还能给我吗?”
  澹台信拉了他进来,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剩下的就有些不舍了,他踌躇着不好意思开口,却发现这个大人很是善解人意,拿油纸将剩下的都包了起来,递给了他。
  大孩子欣喜之余又有些羞赧,解释道:“弟弟不能吃这些,我若当着他的面吃,他总要哭,所以厨房都不送这些过来了。”
  澹台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定慧,原本姓……”他说到一半,忽又硬地止住,抿了抿唇。
  澹台信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原是姓郑,钟初瑾和郑寺成婚后两三年没有子嗣,钟家人长子艰难的话又被重新提起,钟初瑾就从郑家旁支过继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当作自己的长子,后来因着郑寺的事,郑家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这孩子因算作是钟初瑾的孩子,被一块儿带回了钟家,后来就改姓了钟,和钟初瑾后的小儿子一起养着。
  澹台信说不清自己看着这孩子的心情是什么,钟初瑾对养子养出了感情,在郑家大厦倾塌的时候捞出了这孩子带在身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钟定慧将纸包藏进了自己怀中,看了看窗又看了看门,琢磨着要从哪边出去,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澹台信:“大人,您怎么称呼?”
  “敝姓澹台。”澹台信看见他露出吃惊的神色,显然他没有少听大人提起这个姓氏,澹台信神色依旧平静,“别和你娘她们提起。”
  第29章 军机
  钟怀琛早上急着赶去军营,没功夫和澹台信掰扯,等到晚上回来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澹台信没睡着,钟怀琛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没有贸然地动。
  钟怀琛自说自话地解释:“困死了。”
  澹台信没有接话,一直等到身边的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外间。
  身边的人猛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摁住:“下床冷一趟又着凉了怎么办?都是男人,凑合了吧。”钟怀琛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又似乎是半梦之中,抓着澹台信的手没放,语气却很含混甚至无害,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躺了回去。
  “天越来越冷,”钟怀琛近乎呓语,“冬衣又是一大笔钱,今年云州泰州的税款统计上来,堪堪只够温饱。”
  澹台信还是没说话,钟怀琛就很无赖地伸手拽他的衣襟,澹台信不堪其扰,说话前先低咳了两声:“能够支撑住云泰军过冬,已经算是丰年了。”
  钟怀琛躺着,拉着澹台信的领子没松手:“塔达人每年袭扰,关平、关北、密山三个外镇随时可能有军情……可我现在连征发民夫运送军需到这三镇的钱都拿不出来。”
  “外三镇补给问题,是自你父亲那时就有的。”提起钟祁,澹台信比自己想得更平静,外三镇太容易被塔达人冲进,所以外三镇没有设置粮仓,所以粮食补给一向令各位主将头疼,澹台信长年活动在外镇一带,自然对这些事情清楚,“粮仓乌固城与外三镇之间有一百多里的沼泽,骡马车都使不上力,只能民夫担粮,往返三百里的路途,一个民夫担的粮,三分之二都被他来回路途上消耗了。”
  钟怀琛实在睡不着,睁开了眼睛:“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澹台信只道:“你父亲的应对方式是广征民夫,元景二十四年,我带着五千兵马前往密山御敌,征发运粮民夫近两万人。”
  “可是两州百姓的徭役就过重了。”钟怀琛并没有盲从他父亲,干脆地否决了,“况且我手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粮。”
  “你姐夫的法子……你现在也感觉到了云泰军的钱粮绝不宽裕,他还私下倒卖军粮。前线战事吃紧,要是补给供不上,老侯爷必然要追究的,郑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于是,他想了一个丧尽天良的办法。”
  这件事是钟家下狱的开端,钟怀琛当然也知道:“……他扣了民夫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