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澹台信虽也被押在狱中,可他一早就呈了极其详尽的申金彩罪状上去,又把申金彩所有赏赐全都主动上交,把钟家大案里的“隐情”全都交代明白了,就成了半个罪人半个证人。范镇是个仗义的朋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自是从中斡旋极力保他,澹台信在狱中没有受什么大罪,可申金彩本就是宦官,失了圣人的宠眷便什么也不剩,澹台信指证他嫁祸边镇大将两州节度使,这罪名是不可恕的死罪,只有他不如死才会认罪,申金彩熬了两天,最后还是在痛不欲里认了罪,只是认罪前他指名要见澹台信。
  “我去见了他。”澹台信自始至终平静,当时面对形如厉鬼的申金彩时也是如此,“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政敌无数,换作旁人他兴许百般提防,可偏偏是我捅了他最狠的一刀,明明他对我那么好,偏偏却是我做的局要他的命。”澹台信回头看了钟怀琛一眼,自己断了钟怀琛想要为他辩解的话头,“自始至终确实是我做局。是我给了申金彩一本账簿,上面就是钟家参与贪污军粮的证据,由他呈了上去,成为了定你家罪名的证据。一年以后,我又呈出了另外一本账本,向朝廷交代这一本才是真的,申金彩之前所呈证据是他逼我伪造的。”
  钟怀琛听范镇说过真假账本的事,不过当时范镇只告诉他找到了真的账本,证明钟老侯爷并没有参与贪赃,只是失察。他没想过后面那本让他们家平反的账册竟然还是由澹台信交出,下意识地问:“哪一本是真的?”
  澹台信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继续道:“见他的时候,申金彩说我这般冤杀他,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他真心待过我,我的行径自然是对不住他,可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他死。所以他临死的时候我告诉他,他欠社稷百姓的,现在就是他该还的时候,我欠他的,待我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自然会还他的。”
  钟怀琛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也不怕忌讳。”
  “我真是这么想的。”澹台信不以为意,“欠债还钱,我欠下的东西,本就应当我去还。”
  钟怀琛心里发堵,随即看到澹台信正在看他。他呼吸一窒,觉得下一刻澹台信也许也会对他说些什么,可澹台信的眼神还是像少年时那只行踪难觅的蝴蝶,倏忽间就不见了。
  “回去躺着吧。”澹台信放下袖子起身,“你的下属们关心你,你的好兄弟们担心你,大概很快就会前来探望。”
  “你能应付吗?”钟怀琛单脚跳上床躺下,澹台信极少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稍作停留之后拉起了被子,盖在了钟怀琛身上:“我以前是对付他们的老子的。”
  钟怀琛一想还真是的,果断放松地躺好:“那你好好应付,昨晚上折腾得久,我再睡一觉。”
  澹台信同样没怎么入睡,但他并没有对钟怀琛流露出来,出去坐在外间叫钟旭给他沏一壶浓茶。
  钟旭出去了一趟之后回来,端回来一壶新热的牛乳。他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不过主子着了他的道,他也不敢再掉脸子,只是语气还是硬:“主子交代过了,喝了药不能喝茶。”
  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他自己的人说话间就来了两批,钟旭在侧屋里看得惴惴不安,钟怀琛却在内室里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之后,觉得口渴,听见外头没有动静,光着脚出来找澹台信。
  澹台信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已经睡着,但屋内稍有动静,他立刻清醒过来:“小侯爷失策了,你那些发小好兄弟们,一个也没过来。”
  钟怀琛叫钟旭给他沏茶,自己坐在凳上给自己脚上换药,他给自己上药的动作至少不算笨手笨脚,澹台信没再上前帮他上药,钟怀琛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我和父亲都被流放,钟旭他们那些亲近仆从都被发卖了,一路走过去,要是还学不会自己上药,我脚早该废了。”
  澹台信没说话,钟怀琛自己擦干净手:“你总觉得我是被娇惯坏了的公子哥,以前兴许真是,但是过去三年,前半辈子没学会的事,没受过的罪,差不多都还回来了。”
  第70章 疑心
  澹台信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这些话题,闻言稍作静默:“有时不觉,有时还是能看出来。”
  “我以前是个很没耐性的人。”钟怀琛垂着眼睛:“譬如想要找父亲母亲要什么东西,说到第二遍差不多就要发脾气了。后来在岭北,什么混账性子都能被磨平。平心而论有楚家一直接济,银子还是不缺的,可是边陲的大夫不行,想要到州府请个好大夫给父亲和奉仪看病,要去求看管我们的小官好多次,才能够允许我离开一天。”
  澹台信又开始躲避他的眼神了,钟怀琛索性上前去拦腰抱住他,把他逼迫在自己手臂间的方寸之地里:“以前家里给我养的良驹宝马,我都记不得到底有十几匹,可是岭北那几十里的山路,我却只能催着一匹跑不快的老马,这么走过一遭,再没有什么耐心不下来的事了。”
  “是么,”澹台信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一点温热。他没有那么别扭之后,有时候也并不那么回避他们之间的亲密,要不是说到一半他又咳嗽起来,钟怀琛都疑心他这话里是不是有撩拨的意味,“你如今成长到什么地步,大鸣府的人心里都有评判,侯爷自夸不算的。”
  “你心里怎么评判的?”钟怀琛睡饱了起来,这么抱着澹台信,不自觉地又心猿意马起来。不过澹台信养病不见成效,钟怀琛再怎么猫挠心,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不由地叹了口气,“不过对你,确实不想有什么耐心——再耐也不顶用。”
  澹台信含糊地应了一下,钟怀琛也没说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休息一会儿。”
  “其实也不怪你那些小兄弟们不关心你,”澹台信喃喃道,“大约都是觉得我现在的境况处境,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你呢?”
  “何况我母亲也还在大鸣府,”钟怀琛让他在自己肩上枕得更舒服,“没关系,就算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咱们家还是揭得开锅的。他们几个都闹腾得很,要是真的来了,我心疼你又要费精神。”
  澹台信对这种话都没有明确回应,显然是真的困得紧了,钟怀琛也不闹他了,伸手拉了旁边搭着的大氅,静静地将他裹好搂紧。
  澹台信大概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时屋里已经昏暗,他醒来时有短暂茫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钟怀琛。
  这样无言的暧昧结束于钟怀琛的贪心,他凑上去啄了一口澹台信的嘴唇,澹台信骤然回神:“什么时辰了?”
  “传饭。”钟怀琛扬声对外面的钟旭喊道,随后有点恋恋不舍,“不睡了?”
  澹台信已经迅速清醒,并不回答钟怀琛的话,近乎喃喃自语:“总觉得太平静了些。”
  “还在想着钓鱼那事呢?”钟怀琛本也是临时起意,与其说真想借这次受伤办成什么事,不如说是顺着澹台信的意思哄着他开心罢了。澹台信眉间始终没展开:“不单是这件事,总觉得最近各位都太安分守己了些。”
  “陈行收了我的钱,暂时算是哄好了,”钟怀琛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最近办的事,“陈青涵的事是你在查,贺润那边已经撬开了口,这需要从长计议地布局,至少要留他们到明年春天。”
  说话间他暗自瞥了澹台信一眼,明显是心里还梗着澹台信写遗书的事。有人一边信誓旦旦,一边又胡思乱想,有了自己活不过冬天的不祥之兆。
  澹台信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谴责:“陈行摆了一通架子,你就服软了,按说老将们应该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为什么最近没有其他人效仿呢?”
  钟怀琛扬眉:“陈家的资历,和钟家的亲密程度都摆在那里,不是人人都有这样挑衅的底气,心里都不服我,压着没发难罢了。”
  澹台信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又问道:“陈家既然那么有底气,他们整个陈氏宗族难道一个适龄的女儿都找不出来吗?云泰两州那么多武将世家,怎么没有一个女儿想当侯爵夫人?”
  钟怀琛听着这事就头大,澹台信偏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单单是凭我,可挡不了侯爷那么多桃花。”
  “我从前不喜欢应付姑娘,经常去看灯,怕被谁家姑娘看上,所以一般就恶语相向。”钟怀琛耸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像特意像澹台信说明似的,“能得罪的都得罪得差不多了。”
  “你得罪与否并不重要,”澹台信不为所动,“难道是你们家这大起大落太叫人害怕,所以才不动当你们家亲家的心思?可是文官出身的何家都不怕,云泰的将军反而那么胆小?”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钟怀琛不太乐意讨论这事,因为他真怕如澹台信所说,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日后还有那些议亲的事情还要应对,“他们有什么阴谋,集体商量着不当我老丈人——还有,哪有什么过得平静,前些日子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家的宗亲长辈送回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