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因为上次他和澹台信合作办事就和钟家脱不了干系。
  钟怀琛当然也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润。
  贺润摸了摸鼻子,低头看向自己碗里迅速吃完了饭,识趣地把正堂留给那二位了。
  “我会借着剿匪之名,把陈行调离兑阳。”刚回来的时候他没心思说正事,吃饭时贺润也在,现在钟怀琛自己有点心虚,开始言归正传,澹台信摇了摇头:“外镇有军情,他要稳固内三镇防线,完全有理由不听调令……至少,他本人可以不动。”
  钟怀琛却很笃定,他有点懒散地靠在小榻上,还想伸手把澹台信捞过来:“他会动的,自你提醒我留意山匪开始,我就一直在派人梳理云泰两州的流寇山匪派系,谁是陈行养的我分的出来。”
  澹台信没有如他所愿地靠进怀里,但他抬眼看了过来,若有所思:“你这些日子也做了很多事。”
  “不然呢?”钟怀琛说这种话已经完全不需要准备,几乎就是张嘴就来,“我的心思,除了花在你身上的,其余的全在正事上。”
  “我明白了。”澹台信心里已经有数了,略过了钟怀琛肉麻的陈情,“你放心,兑阳有我的旧识,若有什么意外,我会向他求援的。”
  “张宗辽,对吗?”钟怀琛偏头支着自己的额头,“他是你的旧部。”
  澹台信本意是不想让他们和自己联系太过紧密,但吴豫也好,张宗辽也罢,甚至是以前没什么交情,只是并肩作战过的蔡逖阳都开始按捺不住,钟怀琛要是再看不出他们的联系,也就不必再在这位置上坐下去了。
  不过正如澹台信和樊晃对峙的时候所说,而今钟怀琛对澹台信的旧部确实很有好感,澹台信也没有刻意解释:“就算对我以前做过的事多有埋怨,关键时刻保我一命还是不会含糊的。”
  这么看来,澹台信去兑阳的计划其实比看起来完备很多,兑阳军中有张宗辽,陈家内部有心怀异心的陈青涵,大鸣府里有钟怀琛打着剿匪的旗号牵制陈行,贺润手中还有一支散落的净军。钟怀琛握着澹台信的手,发现他的腕上戴着他送来的玛瑙手串。
  钟怀琛顿时倍感惊喜,手指拂过串珠:“你喜欢这个?”
  “戴着玩。”澹台信低头看了一眼,后半句声音极低,“指甲断得差不多了。”
  钟怀琛深以为然:“盘这个好,可别祸害你的指甲了,一双手得那么好,指甲和狗啃的似的。”
  澹台信垂着眼睛不愿搭理,沉默了良久之后忽而轻声道:“我这次出去要多些日子。”
  “所以呢?”钟怀琛按捺着心里的狂喜,又忍不住嘴贱,“依依惜别一下?”
  澹台信就算想说点什么,现在也说不口了:“剿匪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万事留心。”
  澹台信这几日并没有参与议事,猜得却一点不错,钟怀琛一歪头就往他腿上躺:“阻力不小,今天我还没有宣布,只透露一些口风,不少人都在劝我,外敌当前,不宜在内部搅起新的动乱。”
  这些说辞不陌,不管钟怀琛做什么都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同意,他也不能轻易被杂音吓退了。
  澹台信第二天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波车队里就离开了大鸣府。贺润不知道他干嘛要起那么早,跟赶投胎似的,贺润在颠簸的马车东倒西歪地打着哈欠:“看你和钟使君,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干嘛那么着急回兑阳。”
  澹台信没有答话,只是撩开了车帘,自从出了城,时不时便有零散的骑手进入车队与他们同行,贺润在马车里囫囵地睡了一觉,快中午了才清醒了一点。
  他一醒过来就在马车里找吃的,边吃凑过来和澹台信一起往外看:“这走到哪儿了,外面这些好像不是跟我们出城的人,哪来的,你的,还是钟使君的?”
  澹台信的目光转而落在他身上,贺润利索地一缩脖子:“我就随口一问,我担心一路上不太平,你要是有所准备我就......”
  像是说什么来什么,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后彻底停住,贺润看到的最后场景是所有骑手都聚拢过来,还没等贺润看清外头发了什么热闹,澹台信就放下了车帘。
  “怎么了这是?”贺润被自己的乌鸦嘴吓住了,只敢缩在角落里低声询问,澹台信没搭理他,马车又挪动了地方,贺润心里忐忑,却不敢再问车里另一位。
  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又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停下来,有骑手靠近了马车,低声回报:“大人,除了抵死反抗的,其他的都抓了回来。他们说自己是山匪,想拦路抢劫。”
  这话连贺润都不信:“我们这么大阵仗,二三十匹马,好几十号人,哪家的流匪那么不长眼睛?”
  钟怀琛刚刚说了要剿匪,才出大鸣府几十里就有流寇上路打劫车队,好巧不巧,正巧打劫了钟怀琛最近看重的澹台信。
  第82章 狂奔
  澹台信掀开车帘下车,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无人的小道,马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庙前。那些歪瓜裂枣的山匪已经被澹台信身边的骑手给俘虏了,现在被压在车前吱哇乱叫。贺润没看清长刀是从哪儿抽出来的,明晃晃的寒光一眨眼就架在中间那个山匪脖子上。
  “刚刚贺公公问是谁家的流匪那么不长眼睛。”澹台信理应很久没有使过刀,可刀锋锐利,更像是时时磨拭,“说说吧。”
  “你们是朝廷的人。”那山匪头子被强压着跪下也不改张狂,“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山虎是也,今日点背,落在了你们这群狗官手里......”
  刀光一闪,顿时就有大片热血浇在了雪地上,贺润本来还伸着脑袋看热闹,现在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识相地缩进了马车。
  刀上的血珠未拭,热腾腾地搭在了旁边一个山匪的脖子上,那个山匪顿时也吱哇乱叫起来了,澹台信一皱眉,他又立刻噤了声。
  是个看得懂眼色的,澹台信拿刀锋抬起他的头:“说点我愿意听的。”
  “我们,我们不是......山匪。”那人四下张望,确定此处偏僻无人,他说起来也就没有任何负担了,“我们本是在大鸣府里,给大人们看守赌场的。”
  “谁的赌场?”澹台信不喜欢这种语焉不详地描述,耐着性子盘了一圈玛瑙手串,“中阳坊,还是庆月楼啊?”
  “庆月楼。”这人知道再隐瞒已经不明智了,举一反三地开始示好,“我虽只是个办事的人,可庆月楼背后的大东家我见过一个,要是大人能放我回大鸣府,我一定能......”“指认”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澹台信已然收回了刀。
  帕子擦过刀刃上的血迹,身边的骑手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抽刀的动作和他们主子一样迅速,贺润靠在马车里,拿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他们都招了,干嘛还非要灭口,你们当兵的就爱打打杀杀。”
  “你闭嘴安静些吧。”澹台信擦干净刀刃,“耽误了路程,得赶紧赶路,今晚上赶不到驿站,你就等着冻死山野。”
  “到底是谁来打劫你啊?还只派这么几个打手来。”马车里的干粮都又冷又硬,血腥味好像也始终缭绕不去,贺润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更加难受,“这事不对劲得很。”
  “嗯。”澹台信又一次掀开车帘看了看日头的位置,“你骑马怎么样?”
  车夫只留了一匹马套车,一个人赶着马车往回去找驿站了。平心而论澹台信那破车里也四面漏风冷飕飕的,和贺润以前拥有的宝马香车完全不能相比,但有总比没有好,骑在马背上直面凛冽的寒风就更不是人过的日子。贺润恨不得拿毯子把自己全裹起来:“你慌慌张张到底是因为什么,鬼在后头撵你吗?”
  “我是不急,就怕有人趁夜在路上收你的命。”贺润胯下是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听见呼哨就不管驮着的人有没有准备好,撒丫子狂奔起来,贺润一路都想大骂澹台信,然而风大得割脸,张嘴就得剌嗓子,等到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里投宿之后,贺润才把憋了半天的气撒出来。
  “这是哪儿啊?”贺润被马载着跑了一整个下午,腿也麻了身体也僵了,他有点昏头转向,到了投宿的地点才发现这个私家的客栈简陋的可怕,店家统共就一口灶,来了他们十几个人之后饭都不够吃,更别说有闲灶给他烧洗澡水,他终于意识到各种的不对劲,“这不是长泉驿!”
  澹台信同样比他舒坦到哪里去,只是靠一股劲撑着,一丝狼狈也没露出来:“凑合一晚吧。”
  “你把我带哪儿来了啊?”贺润抓着店家想要问地名,不料店家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意人的和气,他只看向澹台信,那头不发话,他也一个字都不说,贺润先害怕起来,自己撒开了手,环望着一屋子十几个明里暗里配着兵器的男人们,最后颤抖着手指着澹台信:“你让我的人都在长泉驿等着,却又把我一个人拉到了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澹台信端姜汤给他:“这边简陋,但足够安全。长泉驿那边有人接应,之后我们再过去和他们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