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澹台信皱了皱眉,最后也没说什么:“你为难范安载做什么?”
  “我们都很担心你,范安载说你总是绷得太紧,不给自己留什么余地,他担心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绷断——物极必反,过刚易折,况且如今你还有什么理由在我面前死鸭子嘴硬?”
  他言辞恳切,说话间蹲在了澹台信的椅前,诚挚地抬眼看着人。澹台信不得不与他对视,很久之后才缓慢地长舒一口气:“我不知道。”
  钟怀琛:“昨晚我回来那么晚了,你还没有睡着,是不是?”
  澹台信默认了,钟怀琛站起身,当下便拍了板:“往后我都会陪着你,在营里或是家里,我不留你一个人。”
  澹台信张口就要反驳:“哪里需要......”
  “需要。”钟怀琛不等他说完直接起身打断了他,将澹台信圈在椅子中,“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每天过得好。”
  钟怀琛言出必行,当晚早早就接上澹台信回到小院,澹台信没有反对,两人一起洗漱过之后一时无言,屋里只点了根蜡烛,澹台信就着烛光半躺着看书,钟怀琛在屋里绕了几圈,有点没事找事,扑到澹台信身上。
  澹台信感觉得到他没有用力,反而有些小心翼翼,应该是怕他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澹台信也没有变换姿势,直到钟怀琛埋头在他身上嗅,他感到有点不自在:“怎么?”
  “夹板也拆了,”钟怀琛尾音刻意撩人,“你不该疼我了吗?”
  澹台信闻言放下了书,钟怀琛却拿起了他的书,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引得澹台信侧目看他:“怎么疼你,书让给你看?”
  澹台信看得是本棋谱,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闲书了,对钟怀琛还是只有催眠的效果,闻言他干脆地放下了书,握住澹台信想抽离的手:“你是明知故问呢,还是那么多年不长进?”
  澹台信被他扣着双手压制着,气息平稳:“那你想要我怎么疼你?”
  他语气太正经,不像是调情,说他是对上司述职钟怀琛也信,钟怀琛自然不满意,伸手往他的衣下去:“这种话明白问有什么意思,你自己试啊。”
  澹台信欲言又止,钟怀琛把他压在身下,抬起了他的下巴:“有什么意见,你提啊。”
  “怕我没摸准喜好,又惹得你不高兴。”澹台信也抬手,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略过钟怀琛喉结的时候他明显眼神躲闪。钟怀琛抓住了这个破绽,低头一口叼在了他的咽喉上,感觉到澹台信的喘息之后才悠悠松开:“光摸有什么用,不痛不痒的,至少要这样才行。”
  澹台信若有所思,对上钟怀琛眼神时浅浅地笑了一下,抬手勾了勾,示意钟怀琛靠近些。
  钟怀琛强忍着心花怒放,熨平了嘴角凑了过去,得偿所愿地被狠狠咬了一口。
  钟怀琛起身叫人送热水过来,拿了帕子替澹台信擦洗,澹台信懒懒地不太想动,任由钟怀琛摆弄,等钟怀琛收拾好重新爬回床上,他还主动抬了下手,让钟怀琛把他抱进怀里。
  钟怀琛直觉他现在比平时柔软很多,也会比平时好说话,但他舍不得破坏此时温存的氛围。
  不过澹台信在此时主动开了口,似乎是疲惫至极,即将入睡之前的喃喃自语:“你问我范安载为什么不快,问我为什么明白他们......”
  钟怀琛低头在他的颈窝,静静地听着,在他以为澹台信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听见澹台信续上了后半句话:“有时候我也羡慕他们,能够敞亮地说一句为天下苍,他们是国之栋梁,天下文脉铸其筋骨,所以天下百姓,他们扛得起。”
  钟怀琛想起了他说过自己曾想读书入仕,因为种种原因被人为断绝了这条路,心里也开始不是滋味起来。澹台信继续低语:“可是我们这样的人,我和陈青涵这样的人,我们即便有这样的志向,也没法坦诚地说出来,我们没有资格为民立命,想要做点什么事,只能......”
  钟怀琛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陈青涵的死对于澹台信而言,不止是线索断了那么简单,澹台信不止一次说过陈青涵的境遇与他相似,那么陈青涵最后自焚的命运......钟怀琛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住了澹台信的手。
  第144章 剖白
  澹台信不自觉地回握住了钟怀琛,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可以很好地安抚住他心底的不安感——但安抚也就只有一瞬,当他意识到这样的安全感是来自于钟怀琛时又骤然消散。
  就像他离了钟怀琛睡不安稳这件事,比梦魇更可怕的是,余的安心建立在钟怀琛身上。
  他没有办法直视自己对钟怀琛的依赖,更难以启齿,只好强打起精神,继续说着陈青涵的命运:“虽说先贤讲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匹夫终其一,最绚烂的结局无过于像陈青涵那般,点兑阳的那把火……”
  “澹台。”钟怀琛轻易就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陈青涵那把火是烧光了兑阳的糊涂账,可是祸及多少兑阳百姓?你觉得他能算得上好结局?”
  澹台信刚想反驳什么,钟怀琛就吻了上去,先乱了他的气息,再说乱他心的话:“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结局是不是也大致类似,以身设局,毁誉参半?”
  澹台信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被钟怀琛正中心事,罕见地露出了微诧的表情,钟怀琛心里升起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脸上却没有露出得意,继续绷着脸:“你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你不会那么做,那把火你不会放,你也不可能和陈青涵一样的下场。”
  澹台信片刻之后就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垂下了眼睛轻声道:“你怎么那么相信我的良心?”
  钟怀琛如今一听就知道他要翻什么旧账——举发郑寺,害钟家一门抄家流放——钟怀琛实在觉得奇异——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这么爱自己揭自己短的人,澹台信每次冷漠地想要推开钟怀琛的时候,那些戳人心的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所以这一回钟怀琛不打算让澹台信捅自己刀子,他横竖是扒不开澹台信的胸膛看分明的,看不透澹台信这般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是不是也将自己扎得血肉模糊,所以他统统不要,既然澹台信不肯坦诚,那他只能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不仅我这么认为,范安载也这么觉得,你羡慕他们这些文官,范安载反倒佩服你——既可以领军打仗开疆拓土,又懂得治理心系民,范安载是这么形容你的,我总结一句,文韬武略,不为过吧?”
  澹台信一时间竟然没有感觉到惶恐,他很久才回过神来,躲避着钟怀琛的眼神:“可我如今一事无成,你这般夸我,我也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斤两。”
  钟怀琛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揉了一把澹台信的脑袋,成功地澹台信又愣了片刻:“我承袭爵位,又得了重镇节度使的职务,可这一年多以来——我活这二十四年来,我又做过什么?有些时候你和那些老将看不起我,我心里也明白,我德不配位,你们要打多少仗立多少功劳才能站上的位置,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怎么会不遭人非议?”
  “你做得到。“澹台信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你名正言顺,又有为国为民的心,云泰的未来牵系在你的身上。”
  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的眼神与往常不太一样,此时的他格外认真,虽然没有什么私欲或爱意,可钟怀琛毫不怀疑澹台信此时的真心。他福至心灵,看着澹台信的眼睛:“我是你的希望么?”
  澹台信的眼神颤抖了一瞬,他依旧不适应这样太直白的交心,而这一夜钟怀琛已经突破了他太多的防御,他直觉自己会一再失守,最终会落得个溃不成军的下场。而钟怀琛也拥有察觉攻守局势的能力,趁此机会继续乘追击,温柔得不像话地问澹台信:“那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子?”
  他还有更多想问的话,他想知道澹台信做节度使的初衷和经历,想知道他历经波折而至今未改的志向。他知道澹台信不会轻易剖白自己的内心,所以拐弯抹角,想要在自己身上寻求答案。不料澹台信忽然睁开了眼,方才的温柔和疲惫都一扫而空:“你不是为了我要成为什么样子。”
  钟怀琛微怔,片刻之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才同意你的那些建议,去做那些事?”
  澹台信开始脸热,眼神躲闪地否认。
  “原来长兄是这么想的啊?”钟怀琛心里横恶趣味,“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为色所迷、公私不分?”
  澹台信被他摁在枕头上,别过脸去,认命地合上了眼,只有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是说,长兄也知道自己有多慑人心魄,勾得人......”
  “钟怀琛。”澹台信耳根发烫,难得连名带姓,有些急迫地打断他,“没意思的话就别说了。”
  钟怀琛觉得有意思得很,顾忌有人脸皮薄才堪堪住嘴,只戏谑地看着他,澹台信叹了口气,明显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时辰不早了,安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