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千弦,你还是君子吗?”
  谢千弦轻微一怔,若说是自己是君子,他没这么认为过。
  他摇摇头,生他的人给了他一副好面孔,让他笑时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乖顺,可这样的脸,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千弦志不在君子,也绝非是好人,这乱世中,最无用的,就是君子。”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对于自己的野心,在荀文远面前,他丝毫不加掩饰,反倒有一种警告的意味,“千弦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死后声名,自有后人言,我不在乎。”
  他不是君子,可荀文远清楚得很,萧玄烨是君子,他道:“你为太子谋划至此,他会领情么?”
  说到太子,谢千弦眼中也回想起萧玄烨走时的神情,若是换做旁人,早该领情了,可偏偏这个萧玄烨,还真不好说。
  心中这么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还是固执道:“我替他扳回一局,罪恶在我,他干干净净,他有什么好不领情的?”
  荀文远轻笑着摇头,听出谢千弦话语中那一丝不忿,“若是有十全的把握,你又何必捏造一个李寒之的身份?”
  “太子志向绝不在弄权,我看你们八人中,唯有晏殊为人,与他契合。”
  对此,谢千弦冷笑一声,同为麒麟才子,晏殊确实如清风明月,可他自认为,若是一个人的脾性如此容易就能被看穿,从来算不得是什么优点。
  他转过身,走进暗中的阴影,话语中透出几分凉薄,徐徐道:“晏殊经营东越,变法图强,我自叹不如,然,他图一国之强,而谢千弦谋的,乃是天下一统,萧玄烨,是天生的帝王!”
  “这一点,不管他愿意与否,都改变不了。”
  此番来到瀛国,他本欲扰乱瀛国内政,可那日一面,他慢慢改变了心意,那纯正的帝王之相古今未有,天边那一颗帝星与他遥相呼应,萧玄烨,注定是不凡之人。
  ……
  殷闻礼回到相府时,许庭辅脸上还抱着丝期许,直到殷闻礼说出瀛君的判决,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在瞬间颓然倾倒。
  他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啊…
  粗犷的声线参杂着可悲地哀嚎,歇斯底里地回荡在勤政殿前。
  “臣许庭辅,求见君上!”
  “哎呦,将军!”王礼被他这一嗓子吼地手足无措,劝道:“您可轻点儿吧!”
  “大监,劳烦您去禀报一声吧…”
  “这…将军,不是老奴不愿,君上此刻,确实是不得空。”
  “那是谁在里面!”
  “是…太子殿下…”
  许庭辅彻底泄了气,他站队公子璟这些年,和萧玄烨结了太多仇,更别说前几日才害死李建中,此刻他在里面,定是火上浇油,要致自己儿子于死地…
  他在悲愤中摇摇头,简直不可置信,高喊:“君上,臣为瀛国浴血疆场,臣膝下三子均为大瀛捐躯,老臣…只剩这一个儿子了…臣为国至此,难道便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吗!?”
  而勤政殿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瀛君看着面前那正于水中慢慢褪去黑屑的纸张,太子跪在他面前,这一原本用来给公子璟定罪的东西,竟真在显露出一丝真相。
  黑屑还未完全洗尽,瀛君看着跪在眼前的太子,问:“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吧?”
  “…是。”
  “你是太子,”瀛君扫他一眼,似是试探,“你如何决断?”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直视瀛君的眼睛,那黑到发紫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失望,可他态度依旧决绝,“公子璟保管试题失职,是大意出了纰漏,君上能看在父子之情上不降罪于他,那太尉大人战功赫赫,臣以为,不可令忠臣寒心。”
  瀛君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是对于公子璟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可他无视了这份不满,而去深究那后半句话,为许庭辅说情的这番话,却是有几分真情。
  二人目光对峙许久,瀛君才提笔写下一道诏命。
  许庭辅不知在勤政殿前跪了多久,虽是久经沙场,但终究岁数大了,跪到天黑,也有些支撑不住,这期间,勤政殿的大门也从未打开过,公子璟也来拜见过,瀛君也没给他这个脸,他便恹恹回去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勤政殿的门,终于开了。
  许庭辅已是摇摇欲坠,但眼见着一丝光透出来,他挣扎着放正了身子,出来的人却是萧玄烨。
  黑夜中,萧玄烨看着他,他看着自己,也是十分的无措,许庭辅固然可恨,可他确实是个忠臣,更重要的一点,他心里头清楚,他父子二人是被李寒之算计了。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道:“君上诏命,太尉许庭辅听令!”
  许庭辅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有些绝望,萧玄烨带来的王命,想必就是要他命的催命符。
  万般无奈下,他似乎猜到了结局,心有不甘却只能屈服于权力,依旧做全了礼数,弯下了腰,“臣…听令…”
  “太尉之子许墨轩文试舞弊,扰乱考场,本应腰斩示众,念其父军功卓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废为庶人,流放边关!”
  听到这个决断,许庭辅震惊的抬起了头,他与萧玄烨结怨已久,他怎么会帮自己?
  萧玄烨看出他的疑虑,并未解释什么,继续道:“太尉教子无方,剥去军权,罚俸三年。”
  许庭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就是军权,他又没想要争什么,一个兵权能换回儿子一命,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茫然的望着高高在上的萧玄烨,不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太子,还是王礼见他半天不回话,急忙提醒:“大人,快接诏啊!”
  许庭辅这才反应过来,“臣,领命!”
  做完这一切,萧玄烨也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要离去。
  “殿下!”许庭辅急忙喊住他,可回想从前所作所为,竟也难以开口,最终,只是道了句:“多谢…”
  萧玄烨回过头看他一眼,只是道:“这是君上诏命,将军该谢的,是君上。”
  在殿里头听完这一切的瀛君低头看了看,那纸上的黑屑已经全部洗尽,他深深望着印入眼帘的这四句话,和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
  这是太子的仁慈,既是留给萧玄璟的,也是留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过非明犯,隐恶难明
  情归君侧,孝后忠行
  国祚永固,天下太平
  君子百炼,始得功名。”
  看着这四句话,瀛君一时竟不知是震撼还是惊讶,也不知他的太子究竟是精明还是天真。
  太子没想致公子璟于死地,那样的敲打也许只想看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心意,否则就算这些字在廷尉时被公布于众,也治不了谁的罪,况且这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乃是太子独有的书道。
  第9章 上策之寒风云起
  当诏命更改的消息传回相府时,萧玄璟气的砸了套茶具,饶是他反应再慢,也知萧玄烨替许庭辅保了他儿子一命,往后这位太尉,怕就是要倒向太子了。
  “太子当真是会收买人心…”萧玄璟本想继续抱怨些什么,可对上一旁殷闻礼犀利的眼神,后言便全被他咽了下去。
  殷闻礼就只是看着,看着这一手好牌是如何被萧玄璟打得稀烂,最终,他忍不住质问:“我已交待过,此次文试,公子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可公子为何擅自做主?”
  萧玄璟开口想反驳些什么,但眼看殷闻礼是在气头上,小声嘀咕一句:“分内之事,我不就该拉拢些人才吗…”
  声音虽小,但殷闻礼听的真切,气一上来,也忍不住想砸点东西泄愤,可桌上的茶具已被萧玄璟一股脑全部抄在了地上,他手停在半空,却找不到什么能丢的。
  气急之下,殷闻礼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指着萧玄璟大骂:“天地造物不测,竟将此愚钝之质于尘世!”
  自知犯了错的萧玄璟也心急如焚,挨这一声骂也不敢反驳,虽说瀛君没有怪罪自己,可如今形式已是让萧玄烨占了便宜,问:“外祖,那如今怎么办?”
  “别叫我外祖!”殷闻礼深吸一口气,气愤之余,他也梳理着那些细枝末节,虽说沈遇明哲保身是聪明办法,可今上必定看出了些端倪,这颗在瀛君身边安插多年的暗棋,今后,只怕也难。
  至于那个李寒之,这个人身上定有什么阴谋,而文试这一劫,他不可控制的联想到那位被越使带走的麒麟才子,毕竟,他也曾当着自己的面伪造过旁人的字迹。
  诏命到廷尉府时,许庭辅也跟了去,总要见自己儿子最后一面。
  他看着自己最后的儿子蜷缩在牢狱的一角,恨其不幸,也恨自己拖累了他,眼中热泪打着转,却没让他流下来,只是指着角落里的人,恨铁不成钢:“逆子,逆子啊…”
  听到这声音,许墨轩恍惚中抬头,牢门隔开了他的父亲,他却能清楚的看见父亲的神情,既是失望,也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