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于是我只告诉他:“没什么要说的。”
  谢怀霜偏过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
  “那我能再看看……摸一摸,你的剑吗?”
  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拒绝,对上他的眼睛,指尖又顿住,落下去的时候只是点了两下。
  只是看一看,横竖也看不出什么正经门道。
  这次我带出来的是新改良过的斩云锋,特地为了对付他而造的,动力更强,也更凶悍。
  我想过锋刃会抵上他的剑锋、会挑断他的珍珠帘、甚至会沾上他的血,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像现在这样,映着灯火烛影,停留在他瓷白指间。
  “你是如何造的——从一块铁开始?”
  我立刻有一点警觉——他是不是想套我的话?我的技术比他们神殿的技术要好得多了。
  但凡谢怀霜用的是我造的兵器,我一定打不过他。
  “就是寻常的几道工艺,冶炼、锻造、安插机括。”我回答得很谨慎,“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霜却没再接着问下去,只是并指又划过冰凉刃面,沉吟片刻,抬起眼睛。
  “只有你说的这些工艺,是吗?”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不需要神力,也不需要……不需要旁的什么。”
  “是。”
  我一直以为神殿只是骗一骗外面的人,没想到真把自己人都骗过去了。
  “旁的什么也不用。”
  我这样告诉他,又觉得说得不清楚——我不知道想给他讲清楚做什么,总之牵着他的袖子,引着他一处一处点过去,给他讲那些最简单的原理。
  “它有威力,只是因为玄铁、蒸汽和我的技术,跟神力没有半点关系。”
  谢怀霜听得慢慢蹙起来眉头。我想起来,神殿总用“神力”来解释这些来源于自然万物、来源于人的力量。兵器能添上千钧力量是因为西翎神,鸢机能飞起来是因为西翎神,铜络灯不需要点烛火就能亮很久,还是因为西翎神,
  拙劣的谎言。我总是觉得很蠢、很不理解,跑去问师姐,师姐也不理解,带着我跑去问城主。
  城主那时正带着琉璃镜打磨手里的零件,闻言没抬头,只是说:“因为总有人自己想当神。”
  “可是这样就能骗人吗?我们谁都不信。”
  “你们是不信。”城主目光分了一点过来,“可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呢?”
  “他们一无所知,就不能学吗?”
  城主摇头:“神殿会让他们一无所知的。”
  “那总有人会知道的吧?”
  “知道的人……你觉得能去哪里呢。”
  谢怀霜低着头很专心地抚摸斩云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这段很久之前的对话。
  他好像真的对这东西很好奇。
  “可是只靠这些东西,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威力呢?”
  告诉他一点也不打紧。于是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过剑柄:“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谢怀霜没作声,看他那个茫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只好在他手上大概画了个形状:“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我没怎么和人讲过这些东西——铁云城里面当然不需要我来讲,铁云城外面自然没人愿意听我讲,不太熟练。有些地方我讲得其实不大清楚,大概也很干巴巴。但谢怀霜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面灯火一跳一跳的。
  我没忍住问他:“神殿……是如何说的?你在神殿从来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神殿?”谢怀霜抬头,眉眼沉下去一点,“在神殿里面,这些都是西翎神的恩赐。至于‘神力’产生的过程,我不被允许看,除了大巫和长老……总之我不能看。”
  他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现在其实……”我心下一动,斟酌着词句,“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神力’了……不信西翎神了,是不是?”
  谢怀霜在灯下眉眼更鲜明。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点一点头:“是。”
  灯影一跳,我指尖一下子顿住。
  在河边的时候他那样问我,我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些什么,但眼下听他自己很明白地承认,我还是愣住了。
  我和他能互相追着打十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立场——他笃信他的西翎神,而我只信实打实的东西,比如玄铁,比如蒸汽,比如彼此嵌合的齿轮。
  虽然我总说他可恶、愚昧、无知、顽固不化,但我也知道,人从小被教了什么、相信了什么,大抵终其一生都不会违背了。
  毕竟违背的难度太大了,违背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生在铁云城,他生在神殿,命运这样放置,就是再不甘、再不情愿,我和他大概也是注定要站在对立面纠缠一生的。
  然而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对立忽然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可是他眼下怎么会忽然这样说呢?
  “你这样想,”我思索良久,“是因为神殿……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能想出来这一个缘由了。
  谢怀霜愣了一下,却忽然笑了。霜雪化开了半寸,玉兰花在灯下摇曳。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放下手中斩云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或者说,是反过来。”
  不等我再发问,他已经接着道:“你先前问过我,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是不是?”
  我屏息,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听见他慢慢开口。
  “是我自求。”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眼下是夜深花睡的时候,万籁寂静。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涌上来。
  ——他不信西翎神了。他还说他不会回到神殿当巫祝了,甚至说什么是他自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呢?
  ——如果他不是在骗我,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往下细想,却还是没忍住靠近一点,看他眼睛里面轻摇的烛火。
  如果……不是对立面呢?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着急想问他,但见他这个样子就清楚,他今晚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他这个人如果不想多说,半个字都不会露出来的。
  我盯着他,盯不出来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千般万般疑问,总归还有明日。
  他昨日还不肯告诉我的东西,今日就和我说了。同理,今日不肯和我说的东西,也许明日就和我说了。
  我当然知道这样推算相当不严谨,但总归起到一个哄骗我自己不追问的作用。
  “上药。”于是我在他手上写,“而后睡觉。”
  白日里谢怀霜不知道从房间的哪个地方翻出来另一床褥子。我的地铺今晚会更体面一些,很值得期待。
  ——那床褥子我摸过,很软,还被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收回来的时候有暖烘烘的、太阳的气息。
  这件事是谢怀霜提出来的,说他见别人都这么做。我总是往暖风箱里面一扔,还是头一次做这种看起来很没用的事情,但眼下摸起来感觉倒的确也还不错——只是有一点不错。
  可恶的谢怀霜肯定还不知道,我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被褥都拿出去晒透了太阳。在他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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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俩真的有点暧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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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万般方寸(三)
  西翎国到底还是多雨,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春雨迷蒙,从早到晚淅淅沥沥的。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扒着窗户,被裹着水汽的风吹了一刻钟,还生怕淋不到自己一样,伸手出来接。我在旁边瞥见,索性也不管他,就看着他被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到掌心,下意识地一缩手。
  他随便。反正湿了袖子湿了手的不是我。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片刻,眨眨眼睛,又探出去手,再缩回来,甩一甩水珠竟然把手又往外伸,被我一把拉回来。
  袖口都洇开一片深绿色了。新的衣服要做好还要几日,身上这件湿了,他就等着再回去穿那个又难看又扎得到处都不舒服的纱衣吧。
  那个料子我摸了一下就皱眉,他居然穿在身上也没露出什么不舒服来。我原本还一直以为他在神殿里面肯定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
  ——当然了,他穿什么跟我都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主要是我想对自己的眼睛好一点。这身浅绿色的衣服比较符合我的审美,那件纱衣有点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