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其实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非要今天处理不可的东西,只是这几年我习惯后半夜才睡觉了,总觉得现在还是很早的时候。
  我老老实实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从眼角瞟他一眼,看见他果然神色就又软下来了,跟我一起重新放好那些案卷。
  灯下看美人这句话是对的。谢怀霜低头拢起来案卷的时候,被灯火衬得比平时颜色还鲜明,洇湿的芍药花瓣一样。
  我正在偷偷看他,他没抬头,忽然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我不是……”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立刻改口了:“好的。”
  正面好看。左边好看。右边好看。侧面……
  “等一下。”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怀霜手上停一下,没说话。我凑近一点,又问他:“你是不是也在偷偷看我?”
  他不理我,撂下来手里剩下的一本案卷,自己转过身:“说这么多话。你睡不睡觉了?都已经……”
  我还没开口,谢怀霜自己又不说了,忽然站住,回头来看我,再开口的时候很理直气壮。
  “是,我就是在看你,怎么了?”
  话说得很不饶人,眉眼却都是笑着的,被灯影托出来,影子摇摇晃晃地落在屏风蜿蜒山水上。
  “你说怎么了?”
  我抱着他的腰,下巴贴在他颈窝里面。
  “你看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
  “那我每天看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要负责?”
  他笑得轻轻的,抬手来摸我的头发:“单是我今天看的人就不少,我想一想……”
  “这哪能一样!”
  我立刻打断他:“别人都不作数。只有我作数。”
  “好,只有你作数。”他拍拍我的后背,“那你现在能把药吃了吗?”
  我一愣。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拿出来过药,也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
  “我怎么不知道?”
  谢怀霜很轻地叹一口气,侧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你能知道我这些年到过哪里、落过什么伤、每天要用什么药,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深绿色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几乎是叹息一样的神色。我下意识地开口:“没那么夸张的,其实……”
  谢怀霜现在不听我狡辩的方式就是来亲我。把我亲迷糊了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实在是非常针对我的招数,我暂时还想不出来任何应对之策。
  “把我的事情都记那么清楚,自己的就都忘记了。”
  谢怀霜伸手从桌角上摸过来那个小瓷瓶:“张嘴。”
  奇怪。一点都不苦了。
  *
  谢怀霜这几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当日千钧一发之际,那柄我给他改造过的剑派上了用途。长剑分成两柄短剑,一柄能甩出去穿透大巫的胸口,剩下的另一柄在被彻底掩埋的前一刻为他撬出来一隙生路。
  在水上飘飘荡荡很久,被打渔的人捞回去——据那个渔夫自己说,他本来之前是被神殿强制抓去做工的,神殿倒了,才又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来。鱼还没捞上来多少,捞上来了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一个人。
  “他当时见了我,以为我是什么鱼成精了。”谢怀霜当时说到这里又开始笑,“跟我许愿要十艘船十盏铜络灯,再要十个能打渔的铁傀儡。”
  虽然过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倒都是一样的。昨天刚从铁云城给他送过去这堆东西。
  “然后就到处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每个地方都留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上次就听他讲到这里了。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等他又挤到我的枕头上,我问他上次还没问的问题:“那之后为什么又要留在衡州?”
  谢怀霜这次没说话,靠在我胸前,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慢慢说:“我听人说,那里到了春天,花木比其他地方都繁盛。我总觉得……我见过。我想再看看。到那里的时候是冬天,但是我觉得……也挺喜欢这个地方。很熟悉。”
  “……很熟悉。”谢怀霜又重复一遍,“满城里面一草一木都对我笑一样。”
  “如果你很喜欢那地方,我们改日再……”
  “不完全是。”他抬起来头,“后来见到你,我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把他脸侧落下来的头发拂开。谢怀霜安静片刻,又接着道:“我那个时候其实总是梦到你……看不清楚,只觉得找不到你,很难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就渐渐地低下去。今夜又是明月夜,月色从帷帐间隙漏进来,我靠近一点,对上他的眼睛:“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怀霜盯着我,片刻之后就又笑了,万籁俱寂之中,指尖停在我的眉宇上。
  “看清楚了。”
  顺着眉毛一点点摸过去,到眉尾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谢怀霜没说话,垂着眼睛片刻,睫毛就又扬起来,两汪春水很快活地看着我。
  “早上我们看的那朵玉兰花开了。”他说,“我听见了。”
  我的耳朵是常人的耳朵,听不见窗外一朵花开的声音。但是谢怀霜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跟在他后面给他披了衣服,推开门的时候,枝头缀着的果然就不再是早上的那朵花苞,而是开了一半,照在月色里面,凝了霜一样。
  谢怀霜左手拉着我,右手就去轻轻地碰那些花瓣:“我觉得旁边的这朵明天应该也能开了。”
  “我也觉得。”
  他抬着头,一朵一朵地数过去,一边数一边絮絮地说这个说那个,明明是自己不专心,数了半天又回头来眨着眼睛看我:“我刚才数到多少了?”
  我也不知道。压满枝的玉兰花是不容易数清楚的。
  数不清楚的东西是有很多的。玉兰花的花瓣数不清楚,满天的星斗数不清楚,春水上泛起来的一层层涟漪数不清楚,余下的春夜,也一样是数不清楚的。
  ——我和他余下的无数个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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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了!写这本最开始的想法就是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写之前等了很久,等到某一天觉得“诶我看见那两个人了”才开始动笔。还是水平局限,很多地方处理得不成熟、有些东西也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但是和上一本一样,至少对我而言,祝平生和谢怀霜两个人自此存在。小祝小谢你们要一直一直幸福啊——(会有番外的!)
  第57章 贴贴从早上开始
  从前谢怀霜没回来的时候, 江临智一提起来他,我就被带偏了,但是现在不同往日。
  “师叔……”
  “没商量。”
  我坐在台阶上, 把手上木屑掸掉:“讲什么讲,不讲。要是不想扎马步了, 就回去找你师傅。正好我这里也不打算留闲人——你还有那么多功课, 你算闲人吗。”
  江临智听了立刻就皱起来脸,声音拖得长长的唉声叹气, 我立刻跟她比个噤声的手势。时候还早,谢怀霜还没起。
  “吵醒你谢师叔,”我威胁她,“再多加一刻钟。”
  江临智立刻就闭嘴了, 但是眼睛里面一点藏不住事儿,相当不服气地看我。
  “为什么谢师叔就不用早早起床?”
  她不服归不服,倒是真的被威胁到了,再说话的时候,都是用的气声。要是谢怀霜看到, 又要说我吓唬小孩了。
  ——但是其实江临智这群人都更怕他。有时候陈师姐太忙, 会把她的这几个徒弟扔过来。谢怀霜或许看起来比我好说话,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群小徒弟都闹着今天要谢师叔教他们练武,不要祝师叔教了。
  天真。可怜。
  谢怀霜在神殿长大,对常人的耐力和学习能力都不是很了解。那次认真地思考之后, 果然报出来一个非常惊人的训练量。
  “我按照我当时的量减半了,”他小声问我,“应该还可以吧?”
  陈师姐的那几个徒弟站在后面早都吓傻了。反正他们的视角也看不见,我无视他们疯狂抗拒的目光, 悄悄去勾谢怀霜的手指:“完全可以。”
  反正刚才闹着要谢怀霜来教的人又不是我。
  谢怀霜听了就点点头,又看我一眼:“你笑什么?”
  总之从那之后,江临智那群人就对谢怀霜抱有一种敬畏之心——谢师叔平常倒也只是话不多,人还是很好的,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来教自己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