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2节
  宫院里的沉水砖映着月光,还有歪七扭八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她们虽在昏睡中,却面色如常,甚至有几个还正在呓语着。
  那名伺候茶水的宫人手中,抱着一个正燃着的小香炉。
  男皇帝僵立在门槛内,登时浑身汗如雨下。
  再蠢的人也明白,这绝不是常事。
  正在此时,男皇帝突然隐约听到一个远方传来的、小宫人声嘶力竭呼喊的声音:“急报……景荷坡禁军遭袭……景荷坡禁军遭袭!!!”
  男皇帝机械地迈开步,跨过脚下睡得死沉的宫人,行至空落落的宫院中心。
  那宫人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可四周仍然是诡异的宁静。
  好荒谬。
  明月不语,恍若那冷眼旁观的天命。
  终于,宫苑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宫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见满院横在地上的宫人,他吓了一跳,腿一软跪在地上:“啊!!!”
  男皇帝站在院中,开口道:“朕在这里,你说。”
  那小宫人这才注意到男皇帝站在宫院中,连忙开口道:“皇上,有一支不明军队突袭。景荷坡禁军营全军……”
  话音未落,噗呲一声。
  小宫人的话永远留在喉间了。
  在男皇帝惊骇的注视下,一把长剑自小宫人的背后贯穿,从胸口穿出。
  持剑者抽出长剑,小宫人软倒下去,没了声息。
  男皇帝的嘴唇剧烈翕动着,他死死盯着持剑者的脸:
  “……是你。怎会是你?果然是你。”
  第68章 宫变-4
  闻岑提着剑,缓缓走过那一地昏睡的宫人,径直走入宫院。
  男皇帝吓得花枝乱颤,一边狂喊着“来人!!!”,一边慌不择路地向后踉跄着退去。
  “停下。”闻岑的声音很平静,“将死之人,何必奔忙。”
  男皇帝已退无可退,背靠着柱子,停在大殿门口。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闻岑:“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闻岑轻蔑一笑:“怎么会在这里,是吗?”
  男皇帝的呼吸随着闻岑的靠近,愈发粗重。
  闻岑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你当真以为,我被困在涵光宫这些年,只是在礼佛吃斋?你当真以为凭你们那样心思各异、只想着弄权的草台班子,只凭那年的滥杀,就能无孔不入地掌管整个宫城?”
  男皇帝见她已走到近前,当即花容失色,发疯般转身又要向殿中跑,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玄容!!!!来人护驾!!!”
  闻岑并不在乎他的逃窜,只是敛了笑意:
  “没有人了。
  “这间宫殿内外前后,都没有可供你驱遣的人了。
  “你从来不在乎宫人们的怨气,将她们视作蝼蚁虫豸。可是,你瞧,御膳房的大主管反得多么容易,连你的贴身亲卫、随侍宫人都反了不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你到死也没明白。
  “玄容倒是忠于你,但他现在应该和缄司的人一起,被剁成了肉泥。哈……你若想吃他们的肉馅包的饺子,朕没准还能格外开恩,留你活到明天,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男皇帝崩溃地狂吼一声,停住了乱窜的脚步。
  闻岑则停在殿门处,拄剑而立,面上又带上了讥讽的笑意,依旧娓娓道来:
  “涵光宫中,那个负责看守我的侍卫首领,你觉得他忠心耿耿?可是,你这样高傲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有个患了咳疾、卧床不起的母亲?你给的那点俸禄,连抓一副药都不够。
  “不过,涵光宫中也确实还有几个死脑筋的蠢物,坚决要听你的命,想困住朕。也难为他们了,如此追随你这样的昏庸无道之人。……不过,难道你当真觉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妇人?朕是天子,杀三五个没有兵刃的叛徒,自然不在话下。
  “你享乐三十载,朕便布局了三十载。你坐拥江山,却只知寻欢作乐,又或者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而玩弄权术、打压女人,何曾考虑过百官万民?怎会懂朕在方寸之间的运筹?
  “也是,朕忘了,这江山本就是你从女人手中偷来的。既然只有盗贼的胆量,却无治世的胸襟,那守不住、管不好,倒也是顺理成章。
  “这把剑,你可见过?”
  男皇帝已颤抖如筛糠。
  闻岑将剑横在胸前,轻轻抚着剑身:
  “这才是天子之剑。先皇对朕,何曾像你对闻昭一般放纵溺爱?朕三岁便开始习武,自然懂得如何驱策这把天子剑。
  “这些年,虽然委屈它藏身于佛堂之中,但先皇对朕的教诲,朕一日都不敢忘记,就是为了今日斩了你这窃国贼。”
  男皇帝咬牙,挣扎着起身:“先皇……先皇从未对我说过有什么天子剑!他明明说你从小只读了些圣贤书,不过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懂!”
  闻岑听罢,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她眼底掠过一抹怜悯与轻蔑:“你所谓的先皇,莫非是你那名义上的父亲?……哈哈哈哈,笑话,他算什么皇帝。从今日之后,史书工笔,只会将我的母亲奉为先皇。
  “朕本可以让你同这些宫人一样昏睡,再斩了你。可朕觉得,如此太过轻饶你了。”
  男皇帝被逼到了绝路,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贱人……你这贱人!”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殿中,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装饰剑,狂吼一声朝闻岑刺来。
  “朕才是天下之主!朕要杀了你!”
  他挥舞着沉重却空虚的饰剑,软绵绵地朝闻岑劈来。那动作凌乱不堪,毫无章法。
  这种荒废多年的三脚猫功夫,在闻岑面前如同儿戏。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那柄饰剑终于刺过来的刹那,她身形微侧,便轻松优雅地躲了过去。
  “太慢了。”
  闻岑冷冷吐出三个字。她轻轻挽了个剑花,天子剑并未急着取人性命,而是精准地斩在男皇帝的手腕上。
  一声脆响,男皇帝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手中的饰剑应声落地。
  那把看似威武的装饰剑落在地上,剑柄上的宝石散了一地,狼狈如它的主人。
  “这种华而不实的废铁,就和靠女人的血肉粉饰太平、还自以为能万古长青的父权一样,一触即碎。”
  最后时刻,男皇帝瞪着眼睛:“你……你真以为这天下容得下一个女人称帝?这朝堂……他们会撕了你!”
  “哈哈……”
  闻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如今的天下,本就有一半是女人,怎么容不得?男人的朝堂若容不下我,自有女人的朝堂取而代之。”
  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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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岑披着龙袍,提着仍在滴血的天子剑,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宫道上零星散落着缄司与禁军的尸身,血流成河。
  闻岑的龙袍上也沾了不少血,金线绣的龙头上面红斑点点。那龙袍有些宽大,是她母亲当年为她预备的,在涵光宫的暗格中藏了三十年。今夜,她终于如母亲的愿,穿上了它。
  寂寥异常的夜里,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是元敏领着一支小队急急赶来:“陛下,臣护驾来迟。”
  闻岑立在石阶上,神色看不真切。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迟,有劳诸位。那窃国贼已经料理了。”
  元敏道:“贼首既灭,坤乾已定。臣带领开阳营,已将宫中埋伏的缄司主力全歼,又击破了今夜当值的禁军小队一支。”
  闻岑提起声音:“此战,诸位姊妹戮力同心,此番功劳,我闻岑必不相负;先皇在天之灵,亦当感念。”
  说罢,她又望向远方:“这宫中必定还蛰伏着不少缄司的余孽,今夜务必清剿干净,便有劳各位姊妹了。朕要去金銮殿。”
  元敏迟疑了片刻:“遵旨。只是,虽贼首已死,但皇城局势未定,暗箭难防。金銮殿地势开阔,是众矢之的,请陛下先移驾后宫暂避,容臣等先将皇城肃清,再护送陛下登临。”
  “不必。”闻岑打断了她。
  “陛下……”
  “朕避得太久了。”闻岑缓缓走下石阶,“不必分兵护卫。今夜,朕要一步一步走过去。”
  元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帝王的决绝。于是,她起身后退一步:“臣领旨。开阳营听令,列阵左右,恭送陛下。”
  长夜将尽。
  闻岑并未乘坐銮驾,也未携带侍从。她只是提着母亲给的天子剑,披着母亲预备的龙袍,步履平稳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两旁是横七竖八昏睡的宫人,或者是刚刚激战留下的尸身或残肢。
  天子剑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最终,闻岑踏入金銮殿,坐定在龙椅上。殿内的灯火并未点燃,她任由黑暗笼罩周身,只凝视着一点点被晨曦照亮的殿前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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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楚无锋一行人骑马从京郊的城隍庙出发,直奔火光冲天的皇城而来。
  接近皇城外围,有一处宵禁关卡,几根粗壮的拒马横在路中。
  宫变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出来,这里看起来无甚异常。
  无锋勒住马。
  那守卫提着灯笼上前,正要喝问,便看清了无锋的脸,奇道:“楚将军?!您怎么在这里?现下早已过了宵禁时刻,无诏不能入皇城的,您请回吧……”
  他还没说完,无锋猛地抽出刀。长刀出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尖直指那守卫的脸。
  守卫吓得连退三步,跌坐在地上:“将军,您这是要……??”
  楚无锋仰天大笑:“今夜,本将军不奉诏。”
  她双腿一夹马腹,重心前倾,带着照望舒高高跃起,跳过那拒马;后面的姊妹们也跟随而上。将军府备的马儿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无锋平日里爱马如命,精料给得极足。寻常马匹跳不过去的拒马,对这些马儿来说不成问题。
  抵达皇城时,只见宫门大开,无人守卫。无锋心知事成,松了一口气。她正欲率队进宫支援,却突然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她四下一望,景荷坡禁军营那边的火光依旧。
  无锋心中一动,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