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151节
  所有人都沉浸在剧情里,没有人会留意到这里的暗流涌动,但程颜手心的汗还是越来越多,后背的衬衫几乎被汗洇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如坐针毡”的含义。
  周叙珩托着她的手腕,那么珍视且有耐心地为她擦拭,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暖意从指尖淌过直至心脏深处。
  和周叙珩不同,温岁昶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还要冰冷,骨节泛白,像是根本没有血色,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是十指相扣。
  这一幕,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转头,对上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眼神,程颜恍然惊醒般抽回了手,拿起旁边的柠檬可乐喝了一口。
  柠檬酸涩清新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碳酸饮料独特的口感刺激着神经,她尝试重新集中注意力,但已经错过了关键剧情,画面从雨夜跳到了郊外废弃的工厂。
  周叙珩递来爆米花,附在她耳边,轻声询问:“要吃吗?”
  周叙珩向她靠近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左侧的温岁昶看过来那锐利森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程颜摇头。
  手心的汗黏腻,她现在也没什么食欲。
  周叙珩关心地问:“没胃口吗,还是这里太闷了?”
  “嗯,有点闷。”她随便搪塞了过去。
  “陈颜,我不会生气,不要紧张。”周叙珩抬手轻抚在她发顶,带有某种安抚的意味。
  程颜心里一颤,瞳孔放大。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温岁昶在这。
  也是,他一向细心,擅于观察细节,连她都留意到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竟还在这心惊胆战、躲躲藏藏的。
  当事情挑明,程颜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轻松了许多。
  “现在可以专心看了?”
  “嗯嗯。”
  “那他要吃吗?”
  周叙珩侧身,望向坐在她旁边的温岁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周叙珩友好的态度让她怔愣了片刻,仿佛他们三个人是提前约好了,一起来这里观看电影。
  “……我问问。”
  她把那桶爆米花往温岁昶的方向推了下。
  “你要不要吃?”她语气有些不自然。
  温岁昶下颌绷紧,目光落在周叙珩身上,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不吃就不吃,板着脸做什么。
  程颜正要转过头,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幽幽说了句,“不过他还真是喜欢看电影,是除了电影院想不到其他约会的地点了吗?”
  话里的醋意快要溢出来,程颜没搭理他,把爆米花重新放回她和周叙珩座位中间。
  “他说不吃,不用管他。”
  周叙珩听见却愣了愣,大概程颜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语气里的亲昵。
  是他所羡慕的亲昵。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当枪声响起,鲜血染红了荧幕,那惊悚的镜头仅出现了一秒,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周叙珩立刻伸手挡住了程颜的眼睛。
  他想起他和程颜第一次看电影也是在这个电影院,她被荧幕上特写的血腥镜头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她面前,隔绝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对视的瞬间,他看到她惶然又羞怯的眼睛,黑暗中,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
  此刻,程颜的眼神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怯,她只是疑惑地看着自己。
  她反应过来后,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周叙珩苦笑,勾了勾唇。
  “是吗?”
  “可能看得多了,免疫了。”她语气轻松。
  “是和温岁昶一起看的吗?”
  周叙珩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很突然地,周叙珩想起了以前课本上学到的“刻舟求剑”的故事,现在,他也变成了故事中那个徒劳的人,他在船舷刻上了记号,他以为只要标定了锚点就能再回到过去,但其实船已经开得很远,他们都不在原地了。
  其实今年三月,在曼彻斯特的一家旧书店,他曾遇到一个女孩。
  他们是因为找同一本书而认识的,他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叫perla。
  她是当地的留学生,学的是艺术史,她性格很活泼开朗,爱好广泛,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住在那间书店附近的酒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常常能看到她。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当地的动物救助站遇见,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为了朋友,后来见面,她总会送给他一盒烤好的宠物形状的饼干。
  她很有爱心,租的房子收养了不少流浪猫,她常常拿着照片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个是pixie,这个是jann,这个是大福,这个是卷毛……
  他问她为什么有一些是中文名,有一些却是英文名,他以为会有一些合理的解释,然而她说,那只是她随口起的。
  时间长了,他几乎能认得她家里每一个流浪猫的名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
  而perla却为此感到惊喜,很高兴地对他说:“你竟然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我宣布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一刹那,他愣了愣,因为他想起,有个人曾小心翼翼地问他“周叙珩,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那个人说在她的世界里,交朋友也是需要勇气的。
  也是那一天,他发现,他还是很想程颜。
  就算刻意遗忘,但还是很想她。真正的想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变淡的。
  他决定提前回国。
  在回国的前一天,他送了perla一幅和猫有关的版画,以作告别。
  没想到她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仍然是一盒“宠物饼干”,打开密封盖,里面趴着七个小猫,是用黏土做成的,栩栩如生,他认了出来那些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猫。
  “周叙珩,你会记得它们吗?”
  他点头:“当然。”
  perla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会记得我吗?”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迟疑了片刻,没说话。
  午后的咖啡店,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一定要走吗?”
  “嗯。”
  他想得很清楚,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他可能永远都会活在悔恨里。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你觉得她还会在原地等你吗?”她握着咖啡杯,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什么都变的,也许她已经放下,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这段关系里,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但是——”周叙珩望向窗外雾沉沉的天气,想起了一句话,“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just once in a lifetime.”
  那是《廊桥遗梦》电影里的台词——“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
  距离电影结束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程颜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是她昨晚没有休息好,还是她对这部电影期望太高,在猜到凶手以后,她便失去了兴趣,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显得有些难熬。
  已经有不少人提前离场,她转头看向周叙珩,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镜片后的目光仍旧专注。
  手心黏腻的触感很不舒服,她低声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周叙珩点头:“好。”
  水流声响起,程颜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镜中的她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有几缕头发被打湿。
  她用纸巾擦干脸,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手机搜索电影的影评,果然凶手和她猜的一样,没有反转,也没有惊喜。
  转而她又想到,如果连她都猜得到凶手,那周叙珩怎么可能猜不到?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
  那刚才他在想什么呢?
  程颜心事重重地走出卫生间,刚走到拐角,忽然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强有力的手扼在她手腕处,巧劲一带,她就被抵在了冰冷的墙上,程颜被吓了一跳,抬头,她看到了温岁昶阴沉的脸。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等她,英俊的脸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一片阴翳。
  “你怎么在这?”她想挣开,但他没有松手。
  “程颜,你偏心。”他声音低沉,控诉。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指责,程颜正色,瞪圆了眼:“我又怎么了?”
  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这部电影的,”温岁昶失望地看着她,神色有些受伤,“你怎么能失信?”
  “我什么时候说的?”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你果然忘了,”温岁昶竟不感到意外,自嘲地笑了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春节假期,就在你从临城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说等上映后,要和我一起去看的。”
  他说得那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齐全,程颜顿时有些心虚。
  因为,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春节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谁还会记得这么久之前说过的话。
  “看来是想起来了。”温岁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对不起,”程颜想了想,还是诚恳地承认了错误,“我确实是忘记了。”
  “不是因为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