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比顾佥先进门的是顾佥粗重的呼吸声,在顾启尧听来,像是小孩被气狠了。
  倒个水都不能使唤了?
  听见顾佥进来的动静,顾启尧略一思索,放弃了自己动手,转身接过温水就直接坐到床边开始指挥顾佥,有意磨磨叛逆期小孩的性子,高高在上地继续下指令:
  “我一弯腰就头晕,你把这个固定夹帮我解一下,还有袜子,哦对了,把我的衣服和裤子拿到衣帽间,明天会有人来清洗,别把你的臭衣服跟我的放一起。”
  顾启尧半躺着,冲顾佥抬了抬脚,因着抬腿的动作,黑色的小腿袜在顾佥的眼前晃了晃,固定夹在顾启尧大腿上勒出的红痕也分外显眼。
  黑色、白色、红色,视觉冲击。
  顾佥站在顾启尧身前,低着头不吭声。
  顾启尧撑起上半身喝了口水,打了个哈欠,看顾佥发愣,他还用脚尖戳了戳顾佥,暗含催促,结果顾佥突然生起气来,转身冲了出去,把顾启尧的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
  顾启尧被这一下惊得酒都醒了几分,他看着结结实实地关上了的实木卧室门,气得一字一顿:“顾佥!谁教你摔我房门的!”
  下一秒,是顾佥自己的房门被猛地带上的声音。
  顾启尧直接撑着床站了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后又泄了气般一顿一缓,捱过一阵尖锐的晕眩,又缓缓坐回了床边。
  生意场上的事再难做,也有关系能捋、有办法能想,但是青春叛逆期的小孩,顾启尧是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顾启尧自问并不是对顾佥关心太少,但这孩子无论怎么用心去养,总是跟贪心不足、填不满胃口的饕餮一样,总是叫嚣宣泄着不满。物质不缺、吃穿不愁,他还要关心,要理解,要心理的满足。
  咱俩到底谁欠谁的啊!
  这个念头一起,顾启尧一愣神,醉意放大了怒火,他近乎粗暴地扯下了自己腿上的固定夹。
  本来今天就够烦了,尤其是最近启宸置地刚起步,鬣狗一般的股东资方,饿狼一样的竞争对手,他要日日在这些人中间周旋防备,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洞察,结果回到家也不安生,顾佥一个小高中生,莫名开始过问公司的事,昨天和谁见了面,明天又跟谁去开会吃饭,几点回家,哪天出差。
  如果问他,你问这些做什么,顾佥又得露出受伤的表情,梗着脖子顶嘴,说你的事我问问不都行吗?
  顾启尧把固定夹狠狠地掷在地上。
  不行,不行!
  学你喜欢的文学,看你喜欢的诗歌,这样挺好的,不准沾生意场上的事。
  尤其是,不准再沾我启和的事!
  想到这,顾启尧突然脸色一变,他立刻起身,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虽然已经六月份了,晚上却还是有点凉意,但他也顾不上扯张薄毯披在身上,急急地穿过客厅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前,握着门把转了转。
  仍然锁得好好的。
  呼——
  没事。
  顾启尧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戒心实在是有些神经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醉过了头,这么多年的顾总一路过来,酒量确实是练出来了,也早就不是会被人压着灌酒的时候了。
  顾启尧转身走回自己卧室,经过顾佥卧室时,他犹豫了下,看着他卧室门的底部漏出的光,顾启尧闪了闪目光,幽深的黑眸波动了下,却没有敲响顾佥的房门。
  房门隔音效果一般,顾启尧隐约能听见顾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矛盾闹得莫名其妙,本来也不该他顾启尧低头。
  ……这小孩不会是快升高三,压力太大,脑子出毛病了吧。
  第4章
  如果小世界中已经出现了“怨念物品”,清洁工系统是可以听见剧情线失控监测器的警报声的。
  现在,n.10088的耳边就回荡着发疯一般鬼叫的警报声。
  这才第四章 啊!这就怨念上了?
  ……
  第二天上午,顾启尧随意地穿着浴袍,边歪着头擦头发,边从主卧的浴室里踱步而出。
  顾启尧的中庭短,五官紧凑,还有个很明显的圆润唇珠,唇角微微上翘,就算冷着脸也看上去似笑非笑的,尤其是现在他有阅历、有手段、有地位,眼睛一眯,这种比例的无害长相反而更显得他城府似海、高深莫测。
  但他年轻的时候双眼澄澈、心思单纯,又偏偏是这么一副稚嫩不老练的长相,在刚接手启和、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狠狠吃过亏。
  所以顾启尧故意蓄了很长的刘海方便做造型,现在正湿答答地滴水,被毛巾一擦,半干不干地随意搭在额角。
  今天是周六,又是个大晴天,天光在落地大窗外兀自明媚,休息了一晚,顾启尧和老天都决定给人世间一个好脸色。在夏日里晒太阳吹冷气就和暴雨天听雨声睡大觉一样,都有一种莫名的惬意,空调声嗡嗡的,惬意的心情于是捎带着宽宏大量,让顾启尧觉得昨晚和高三小孩计较的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必要。
  所以,那小孩人呢?还在睡懒觉吗?
  餐桌上铺好了保温餐垫,阿姨早上来过了,已经做好了早午餐放在餐垫上,顾佥的那一份也没有动。
  顾启尧是个成年人,而且是个事业成功的成年人,昨晚糟糕的心情已经被他调节好,所以他扫了一眼餐桌后轻声哼着歌,趿拉着拖鞋,情绪稳定地在家里缓步巡视了一圈,顾佥的房间里没有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卫生间的门也是开着的,最后倒是在自己衣帽间半掩着的门缝里瞄到了顾佥的脑袋。
  顾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启尧擦着头发,脚尖挤进门缝,缓开了房门:“你找什么呢?”
  “我靠!!……启尧叔你吓死我了!”
  顾佥正蹲在顾启尧的衣柜跟前,似乎想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
  他被顾启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他,自下而上的视线却像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浴袍被顾启尧松垮地系着,领子一直开到腰间,下摆因为顾启尧抬手擦头发的动作提到了膝盖以上,他身上的水还没有完全擦干,水珠慢悠悠地顺着皮肤滚下来……
  顾启尧有点好笑地看着顾佥,一米八几的高个,蹲在他的衣柜跟前,像个被抓包的土拨鼠,半个身子还埋在土里、只探出个脑袋的那种。
  土拨鼠的脸越来越红,看都不敢看自己:“叔你把衣服穿好啊!”
  顾启尧觉得有点好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穿好了啊,不过我没胸没沟,一马平川,你脸红什么呢。”
  好了,土拨鼠的脸更红了。
  顾启尧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看不出个名堂来,最后嘟囔着“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赦免一般转身走回了客餐厅,自顾自拉开椅子吃饭去了。
  顾佥磨蹭了一会才从顾启尧的衣帽间出来:“启尧叔,你怎么在家啊。”
  “周六啊,我为什么不能在家。”
  “你不上班吗?你那新公司……”
  “你管我呢,又叫上启尧叔了?昨晚你怎么没对我这么客气啊?”
  也许是心虚的原因,顾佥老实得很:“不是……”
  顾启尧趁机教训:“不是?那是什么,是我没有教过你礼貌?”
  顾启尧拧开了沙拉酱,顾佥一吃甜腻就长痘,但顾启尧偏偏嗜甜,所以三明治的酱阿姨都会单独放。
  顾启尧垂着眼,捏着餐刀柄,认真地把沙拉酱涂抹得均匀而厚腻,宿醉和身上的酒味一并在刚刚被热水洗去,带着酒臭味的床单也被顾启尧撤走,清清爽爽的感觉和三明治里清新的蔬果味让顾启尧赏了顾佥几分好脸。
  “你的那份,快点吃,王阿姨特意给你加了两份培根两份鸡胸肉。”
  顾佥嘿嘿一笑,顾佥会看顾启尧脸色,也最会打蛇随棍上:“是启尧叔特意跟王阿姨强调的吧,启尧叔记得我爱吃肉。”
  这种事,倒也不用特意强调吧,留个心而已。
  “当然记得,爱吃肉,脚最臭,你的袜子能熏臭我们整个家。”
  “顾启……启尧叔!”
  敢当面叫自己全名,胆子不小。
  顾佥被瞪之后老实改口,顾启尧这才满意地收回眼刀。
  于是顾佥突然像个扭捏卖乖没断奶的狗,凑到自己旁边,开始小声道歉,他知道,凭借顾启尧收拾眼刀的速度,可以判断顾启尧的心情指数和好讲话程度。
  现在的顾启尧就是最好讲话的时候,所以顾佥又开始了一轮黏黏糊糊的暗示。
  “我只是不想总被你当成小孩……我月份大,上学晚,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都已经成年了。”
  “成年礼不是给你办过了?哦,就因为这个不叫我启尧叔?还天天查我的岗?因为你翅膀硬了?”
  顾启尧不咸不淡地瞥了顾佥一眼,发梢没干的水珠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顺着发丝的走向流下,消失在后领深处,顾佥没忍住,正盯着他白皙的后颈极目深望、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