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当然了,谁不喜欢脾气好的小动物呢?白马温柔可爱,荣观真阴森吓人。白马神爱世人,但荣观真呢?看一眼都感觉能直接下地狱。
  荣观真……算了。时妙原摇摇头,将那人的身影从脑海中赶了出去。没事想他干嘛?他们早就结束了,也早就不是从前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了。就算有再多的回忆,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时妙原从不爱追忆往昔,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金羽,修复身体,拿回全部力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白马很快吃完了杏子,它吃得开心,没忍住拿脸蹭了蹭时妙原。时妙原矜持半秒,也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等等。
  他疑惑地抬起了手。
  好像不对劲。
  借助月光照耀,他在自己手上看到了一片乌黑的脏血。
  他赶忙扒开白马的鬃毛,眼前的东西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白马的皮肤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伤疤。
  它们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痂,新的甚至还在流脓,他刚才在洞里看见的污渍,可能就是氧化了的污血。
  远不止如此。时妙原退后两步,他发现它背上依稀也有类似的伤疤。孩子们还在马背上,可光是暴露在外的部分就有好几个血洞,即便有毛发遮掩,也遮不住其内腐红发黑的烂肉。
  这伤得也太重了吧?!时妙原回头望去,洞内漆黑一片,荣观真应该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就算他就站在旁边,时妙原也不想对此坐视不管。
  “你等等,我帮你治一治哈。”
  时妙原微微凝气,调度起仅存的一点儿金羽之力,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渡进了白马体内。
  很快,白马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便愈合了许多。那血洞岿然不动,但时妙原也不敢再用力了,一方面白马毕竟与荣观真神识相通,他可不想让荣观真察觉到什么异样。二来,他自己的力量也并不完全,若只是单纯变身飞翔还好,但只要尝试运用金羽之力,他都会觉得浑身血管在发痛、发颤。
  “好了……现在有没有舒服些?”时妙原停止了渡气。他摸着白马的脊背说:“这趟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再帮我把这几个孩子驮到我来的地方吗?大概是在咱们来的方向,那儿有很多树,很多灯,哦……那儿有你主人的祭亭,就山神亭,你有没有印象呀?”
  白马应声而动,它几乎是当即就理解了时妙原的意图。伤口愈合之后,它的步伐明显轻快了很多,这儿毕竟是它的地盘,要找到几个大半夜还在山里晃悠的救援人员,对它来说当然一点儿都不在话下。
  崖边碎石纷落,道路又窄又险,白马在前开道,时妙原就跟在后头慢慢地走。约半小时后他们走进了一片密林,天上又开始飘雨,方才的平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雨变大了,他们纷纷加快了步伐。此值深夜,时妙原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白马走着,他的右手微微发烫,方才渡金羽之力的地方,不知为何肿胀而又发酸。不仅如此,时妙原还感到了一阵昏沉:是太累了吗?还是这一路下来精神过于紧绷,四周环境如此恶劣,他竟产生了想当即倒头就睡的冲动。
  只可惜这并不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耳边声音杂乱,雨打叶片的鼓声毫无规律,不知名生物的嘶叫令人心烦,无规律的鼓声,朦朦胧胧的雾气似是在诉说哀愁,白马的蹄声闷重,他自己的喘息散碎而又不定。
  大约半小时后,时妙原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在叫,嘈杂的嚣叫涌入耳膜,还有人在哭,时妙原辨认处了哭声的源头:那应该源自张望,还有陈志捷焦急的大叫。
  “不是吧,他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怎么还不出来……绳子怎么断了?这,这是为什么啊,这绳子明明……”
  “黑户哥,黑户哥!你出来吧!你别死啊我求求你……呜呜呜呜,你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了——”
  “遥遥,遥遥,你听得见吗!你快出来吧,爸爸,爸爸不能没有你——”
  “大哥,雨下太大了,实在不行,我看我们就先回……”
  “我在这儿!”
  时妙原一声大喊,就连雨点落下的速度都微微产生了滞留。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探照灯的灯柱晃眼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欢呼,惊叫,喜悦和惊惧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面门,他走了实在太久,体力已然见底,到这时他终于膝盖一软,直直地摔倒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感到疼痛。恍然间他回过头去,只见张遥和卷毛已经被挪放到了山神亭中。亭盖漆黑沉默,烛台中的断香红点忽明忽暗。祭物们的笑容寡淡,白马的踪迹已消失不见。
  深重的疲倦感涌上时妙原心头,清风拂过发丝的幅度浑似是母亲柔和的爱抚。彻底昏迷之前,时妙原在亭中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白影。
  “……阿真?”
  下一秒,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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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日轮升
  夏日将尽,云层如流水般划过了天际。
  夜幕急剧迫临,金乌振翼穿行于星间,它身后是即将被地平线吞没的太阳。
  天空昏黄混沌,这是一个文明尚未来得及开化的时代。空相山峰峦叠起,它在断崖边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影子。
  他到了。
  时妙原落下地面,轻巧地收起了乌黑的爪与翅膀。他化作人形向前几步,朝其中一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闻音!晚上好。许久不见,叫我来有什么……哎哟,哪来的小东西?”
  对方冲他笑笑,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男孩儿推到了时妙原面前。
  “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哦——小山神呀。”
  时妙原弯下腰去,他想摸摸那孩子的脑袋,被他躲开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你。”荣闻音笑着说道。
  “不喜欢我?怎么可能!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对我不感兴趣的人!”时妙原夸张地捂住了心口,“闻音啊,你说句公道话,你就说我长得好不好看嘛,你这空相山里的花花草草哪个见到我不得叫我一声妙妙哥哥?他肯定是害羞了对吧,小孩儿,你看看我嘛!来,你看看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哎哟,你脸好红。”
  “我没有。”那男孩反驳道。
  “没有不喜欢我?”
  “没有脸红。”
  时妙原哈哈大笑,他揉乱男孩的头发,往他手里塞了颗杏子。
  “这个送你吃,刚才我在山那头摘的,可甜了。小东西,你告诉哥哥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很招人喜欢。”
  “他叫荣观真。”
  “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但这个‘真’字又是打哪来的?是珍珠宝贝疙瘩蛋的珍,还是妈妈的亲亲乖乖小甜心的真呀?嗯?”
  时妙原弯下腰,笑意盈盈地打量起了荣观真。这孩子的表情十分迷茫,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来熟的大人,那淡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们对视着,对视着,直到时间停止了流淌。
  时妙原笑着,笑着,看见荣观真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再一眨眼,荣观真脸上就只剩下了两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不要啊!!!!”
  时妙原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阿真?”
  阿真不在这儿,这是间老旧破败的小木屋。
  时妙原惊惶四顾,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样陌生,屋内摆设看着倒是有些眼熟。床头的日历停留在了昨天,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里是他刚复活时无意闯入的护林人居所。
  什么情况,他难道还在海阳峰上吗?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终于将心率平复了下来。他开始回想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他与白马一起把孩子送了回来,和人群汇合后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倒下前他隐约看见了个人影,他不确定那究竟是谁,但……
  时妙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这什么破梦啊。”
  窗外大雨瓢泼,一墙之隔似乎有人在交谈。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恩人,你醒了!”
  张鸣恩一看到他,激动得差点掀翻了饭桌。他踉踉跄跄扑到时妙原身前,抓着他的手大喊道:“快,快来!快来坐,我们正在聊着呢,我刚才还在说,今天没有你可就真的全完了!”
  时妙原环视一圈,屋内坐的竟都是他的熟人。周合云兴奋地站了起来,张鸣恩又是感谢又是要下跪,陈志捷看到他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结果最后还是张望先冲到他跟前,嗷嗷叫着在他身上擦起了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