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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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午后, 聆辰台。
  天空万里无云,树海随风舞动。
  时妙原抱着宝镜坐到悬崖边上,他脚下是香界宫的小院, 关亭云和关居星正在清扫枯叶。
  从山顶往下看去, 他们像两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今天, 是时妙原被困在香界宫里的第四十九天。
  回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自动闪过很多画面。从过去一直到到现在, 从两万年前到两个小时以前,无数人的脸和笑容从他眼前流走, 若不是还有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最后的走马灯。
  第二天一大早, 他凭着记忆摸去了寻香洞,回到了荣观真的房间里。
  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了,他的床还是去克喀明珠山之前的状态。长桌上的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屋里的花香也依旧若隐若现。
  纱帐半掩着床铺, 时妙原把自己埋进了棉花娃娃堆里, 他任由那些柔软的小家伙将他淹没,试图用这种方法回忆拥抱的感觉。
  第三天,关亭云和关居星一起找到了这里。
  他们来时已是深夜,两个小孩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他们一见到时妙原就嘴巴撇撇的要掉眼泪,时妙原左右睡不着, 干脆让他们也上床,就这样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到了天亮。
  大约是因为身边有人,临近日出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他不出所料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果真在十恶大败狱接受刑罚。
  风火雷水,地狱恶鬼,炼狱酷刑一如往常地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甚至在燃魂火里看到了荣观真的身影。
  他们在无声中对视,荣观真看看他,转身走入了黑暗。
  醒来后,时妙原把小护法们哄出去,自己在寻香洞里呆了很久。
  熟悉的味道快要散了,可他依旧找不到前往外界的办法。香界宫近乎与世隔绝,荣观真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留在这里,而在时妙原被困的期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四十九天前的那场地震震感极为强烈,可它不仅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未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人们都说这是有荣老爷保佑,因为在地震发生的那半分钟内,有不止一个人在天空中看见白马显灵。
  白马是空相山神的化身,慕名而来之人将蕴轮谷挤了个水泄不通。信徒们很快发现荣老爷甚至比从前还要灵验,往常在大涣寺,一般人求愿其实有不小的概率落空,但现在只要是来了,无论想要什么都必然会收到回应。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长幼尊卑,不论求财求名,还是求生求死……不管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对山神许下愿望,那就一定能够得到实现。
  山神的威名远播,作为祂的主祭,毕惟尚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拥戴。从前他不过半年做一场法事,而今一天之内就能连开十几场求财补运法会。
  有人不辞辛苦拖着一整车玉石前来敬奉,还有人为争抢初一的头香打得头破血流。信徒送来的礼物填满了大涣寺内几乎所有厢房,寺里面摆不下,他们就干脆把黄姜花全挖了,在花圃里建起了仓库。
  大涣寺内香客如织,而最受瞩目的山神殿却始终不对外界开放。人们猜它之所以一直大门紧闭,是因为荣老爷的真身被毕惟尚请到了那里。
  因为每到深夜,殿内就会燃起烛火。窗上倒映出山神的身姿,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里去看,却看不见任何实景。
  “啥也看不见,那里头好像挂了层纱。”他们说,“冰蓝色的,还怪好看的。”
  这一切的一切,时妙原都在宝镜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现在信徒们求的其实已经不是荣观真,而是那些盘踞在大涣寺各处的羊神。
  他也知道,在山神殿中坐着的虽然还是荣观真,但那也只不过是他的尸体而已。
  他还知道,那些信徒透过门缝看见的其实并非纱幔,他们只是……
  恰好和荣谈玉对上了视线罢了。
  就在昨晚,荣承光醒了。
  他一醒来就开始哭,他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荣观真遭遇了什么。
  亲兄弟之间的感应大抵如此,他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流泪。荣承光哭得呜呜咽咽,哭得地动山摇,哭到最后时妙原忍无可忍朝他脸上来了一拳。他安静了,时妙原问:
  “现在,你想起来该怎么说人话了吗?”
  荣承光张开嘴,眼泪和鼻血一起流到了喉咙里。
  他说:“你这样讲话好像我哥啊。”
  时妙原拂袖而去。
  他在林子里呆了半宿,又爬到树上捱过了下半夜,太阳升起后他登上聆辰台,宝镜里的大涣寺香火旺盛至极。他抱着镜子一直看,一直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等到荣谈玉打开山神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