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咔!耳畔传来一声裂响,荣观真扭头望去,只见一道裂隙从玉像的天灵盖顶直劈而下,将它的面容分成了两半。
  他浑身动弹不得,荣闻音揪着他就往门外冲:“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躲到外面去啊!”
  屋外狼烟四起,屋檐上的风铃被震得叮铃乱响——砰砰砰砰!环周一连有数道爆响,火光应声而起,不一会儿将树林点成了橙海。积雪融化成水,水又汇入大湖,湖水滴化作蜡,这是一片亟待吞噬生灵的海洋。
  日落之时未至,乌云已遮蔽了太阳。
  “这……这是什么情况?!”
  荣观真大惊失色,自有记忆起,他就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景象。震动还在继续,荣闻音在殿门外站定,她双手合十,双目怒睁,口吐一清气喝道:
  “定!”
  大地停止了震颤。
  飞鸟仓皇盘旋,火光仍在蔓延。青筋爬上了荣闻音的脖颈,荣观真惊恐地问道:“娘,你还好吗!”
  “阿真!闻音!你们没事吧!”
  时妙原带着荣承光从天而降,他一落地就大喊道:“地动了!方圆几十里地全都受到了波及!湖里的鱼死了好多,就连蚂蚁也到处乱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呢?你们没有受伤吧!”
  “我们没事!但是进岛的桥断了,外面好些屋子也都塌了!”荣承光急得上蹿下跳,“火烧得好大,有好多动物都受了伤,我们得快去救他们!我听到有好多好多人在求救!”
  “你们别急,都听我说。”
  荣闻音保持着合十姿势,她沉静地说:
  “阿真,你负责寻找生者,清扫遗骸。有暴尸荒野者就地超度掩埋,重伤不动之人尽快治愈安置,家可归的先带来大涣寺,别让他们上山神殿,有我在这里坐镇,湖心岛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
  “承光,你注意江水动向,一要防止水文紊乱,二是要小心河底的恶妖。若是封印有损,先自行处理再向我汇报。”
  “好的!”荣承光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也来帮我。”荣闻音对时妙原说,“你去和阿真搭把手,他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请你一定支援他。”
  时妙原连声应道:“那必须的!我会飞,我跟阿真一起,我在天上帮他打掩护!有尸体我帮忙掩埋,他带不动的人,我都帮他拉到大涣寺来!”
  “那你们就快去吧。”
  荣闻音说完,肃穆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之气自她周身蔓延开来,荣观真化出无弗渡冲向阶下,时妙原振翅飞上天空,金乌的啸鸣在蕴轮谷中猝尔回响,等到他们都走远了,荣闻音才轻轻叹了口气。
  “呼……不应该啊。”她喃喃道。“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地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震动源,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预知到?”
  大地又在酝酿新一轮猛攻,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灾变来临前的异动。她的额头不断冒出细汗,她不能离开,然而山神的感知帮她看清了很多画面。
  她看到土石崩落,压烂了农人世代为生的薄田。
  她看见鸟儿的巢穴被毁,麋鹿在惊慌中撞上巨石,鹿角深深地倒嵌进了头颅。
  她看见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有人满地乱爬,有人断成了几截。有人抱着亲人的一部分在哭,还有更多人在房梁下哀声求救。
  他们中足够幸运的那些等到了荣观真的支援,不够幸运的,就只等来了乌鸦的哀鸣。
  她听见荣观真大喊:“这里还有活口,快点过来搭把手!”
  她听见时妙原在骂:“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下子管不过来!”
  她听见荣承光小声默念:
  “阿娘,我一定会做到的。”
  东阳江激流翻滚,年轻的水神伫立于浪花之中。他脚下涡流奔涌,背后波涛咆哮。江水一改往常的顺服,表露出要将它的神吞噬殆尽的狂暴。
  江水中隐约传来怪吼,荣承光的脸侧浮现出了细鳞,他纹丝不动。
  荣闻音分出一小部分灵力稳固住了东阳江中的阵法。也就是这点多余的感知,帮她听到了更多各式各样的声音。
  “火!火!”
  “我的房子!”
  “我的腿……谁来救救我……”
  “我好疼,我好疼啊啊啊啊!”
  “娘!”
  “你们别松手!娘!爹!你们千万不要松手啊!!!!”
  荣闻音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那是方才来山神殿的那一家三口。他们仍在岛上,只是被困在了桥边。那对夫妻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无力地抱着桥墩,他们的儿子跪在桥上,竭尽全力想要将父母拉起来。
  木桥即将溃散,女人已然脱力。男孩哭得几乎断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秋吗?阿秋声嘶力竭地喊道: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吧!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残桥发出阵阵低吼,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夫妻二人托起,连带着男孩一道飞回了大涣寺。
  金光归于原处,阿秋心有余悸地望向了它来的方位——那里是山神殿,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依稀看到了一个影子。
  “是……是闻音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父母:“是闻音娘娘救了我们!爹,娘,你们快看啊,是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显灵了!”
  金光不断释出,耳畔传来了阵阵喜悦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哭泣压了过去。
  “闻音娘娘,救救我们!”
  “山神娘娘,求您帮我一把吧!”
  “娘!你醒醒啊娘!”
  “闻音……”
  “闻音!”
  “大慈大悲……”
  “闻……”
  “娘娘……”
  “你可是神啊!你就不能复活他们吗!”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以后不要再供奉你了!!”
  荣闻音不为所动。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她猛然睁眼。
  “娘,救救我吧。”
  “羊来了。”
  “它吃空了我的肚子。”
  “我好疼啊……”
  “你在哪里啊?娘?”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又或许是个青年。他的嗓音柔和,如润似玉,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许久以前,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不,她没听过。
  他在濒死之际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拯救其他人的孩子。
  于是她的孩子问:“娘,你为什么抛下了我?”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明明说过,你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
  “……谈玉?”
  荣闻音略一失神,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大地发起新一轮震颤,惨叫声又一次灌满了她的耳膜,她赶忙再度结印,于是就在这一恍一惚之间,那一闪而过的质问,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彻底吞没了。
  在她身后,在山神殿里,在谁都无暇顾及的地方,两行血泪从玉像眼中流出,缓缓滴落到了莲花宝座的中央。
  .
  .
  直到半个多月以后,空相山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有体感的余震持续了将近三日,这期间山中先是突降大雨,然后雨冻成雹,山火扑了又生,就连东阳江的水位都几度逼近临界边缘。
  天灾人祸轮番造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大涣寺很快就成为了周边难民暂时的聚集点。
  和大部分遇难者比起来,能来到寺里的人多少算得上是幸运。这里至少有吃有住,受伤了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然而即便是神的住所也免不了遭受重创,入寺的山门被余震震塌的那个下午,光是清理碎石和安葬遗体都花费了他们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地动发生后的这段时日里,悲伤与不甘成为了山里的主调。人们都说,山神恐怕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还有人认为,这场灾祸的本来就源自于神灵的怒火。
  大家说:“山神不要我们了。”
  大家还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涣寺。”
  又有人说:“这是闻音娘娘降下的惩罚。”
  他们坚称:“她不会再回来了。”
  闻音娘娘说:
  闻音娘娘不说话。
  蕴轮谷以西三十里处,无名村。
  气温冰冷刺骨,寒风从废墟深处送来了阵阵腐臭。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在村口盘旋,虫儿四处游走,它们好不容易聚起成团,便被一道凌冽的气流打散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