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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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
  .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
  .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