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至于荣承光,即便他自诩现在心性平稳了许多, 当看到那么多山羊人在大涣寺内游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香界宫的围墙上留了个掌印。
  “荣谈玉那个王八蛋, 他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他破口大骂道,“寺里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知道要出来管一下!狗日的死羊头, 吃白饭的脑残!他抢占山神之位,就是为了任由这些怪东西在自己的道场撒野的吗!”
  “他现在还不是山神,但恐怕也已经快了。”舒明的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也看见了, 那些羊恐怕就是信徒们所愿皆成的原因。从古至今就没见过有正神会那样应念, 这实在是太邪门了,它们肯定没安好心,再这样下去,别说那些来上香的人要出事,搞得严重了,整座空相山恐怕都要遭天谴啊!”
  “我要杀了他们。”
  关亭云蹲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居然敢讲老爷坏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出来塞到指甲缝里,我要把他们的嘴巴缝起来灌上水泥再沉江。我要杀了他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那么说老爷……我要杀了他们,我绝对要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只能用屁股走路!”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关居星嗖地站了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几个没办法冲破结界,就算是硬闯,我们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都先冷静一下吧。”
  时妙原一发话,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目光。
  见自己成为视线焦点,他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别生气了,那些人又没骂你们。你看我,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被造了黄谣,我也没说啥呢。”
  一想到金乌的那“第三条腿”,其余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宝镜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动,毕惟尚已经来到了山神殿门口。时妙原神色一凛,他赶忙摆正宝镜,紧张地招呼道:“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荣大哥还能给我们整出什么花样。”
  山神殿外同样有羊在徘徊,毕惟尚在门边站了有好一会儿,才终于调整好呼吸,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山神殿的木门便缓缓开了条缝。
  黑暗中飘来了一声轻盈的问候:
  “来了?”
  “是、是的。荣老爷,是我。”毕惟尚不断吞咽着唾沫,“回荣老爷,我……我来了……”
  “惟尚啊,你进来吧。”
  毕惟尚侧过身子,努力把自己挤进了门缝里。
  有了前车之鉴,时妙原不敢拿宝镜看得太明目张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角度,让毕惟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再透过缝隙去窥探山神殿的内景。
  他成功了。
  时隔整五十天,他终于再度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而就是这样的画面,让香界宫内所有人都失声尖叫了出来。
  “这,这是!!”
  他们看见了荣观真。
  高坐在神坛上的,荣观真的尸体。
  和多日之前比起来,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现在的荣观真,依旧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双眼已经阖上,颈间、手上和一切可以装饰的地方都被缀满了美玉与黄金。
  时间并未完全在他身上停滞,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荣观真被穿上了只有盛典时才会使用法袍,在时妙原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这么打扮,还是在第一次以空相山神身份出席的司山海宴上。
  除此之外,荣观真身边还堆满了大大小小无数质地上乘的绸缎。在此供他的人似乎铁了心要给他的神世上的一切珍宝,当然,他还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
  一柄赤血剑贯穿了荣观真的胸膛。
  剑从后背刺进,斜插着没入坛桌,将他死死地固定在了神座上。无数红线牵扯着他的四肢,线上的符咒即便无风也在不断地浮动。很明显,这是一座专为神灵设计的囚笼,只是荣观真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他脸上唯一可算是有生机的表情,便唯有临死前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儿痛苦。
  时妙原死死地盯着他皱起的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咚咚,咚咚。
  时妙原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毕惟尚在发抖。
  他的心同样跳得极快,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宝镜的画面晃得厉害,足可见它的寄生之物心中有多惶恐。
  线香经燃不息,紫烟袅袅浮涌。就在这样一幅极邪极暗,极圣极诡的景象中,一条细长的胳膊从荣观真身后探出,冲毕惟尚懒懒地挥了挥手。
  “等你好久了。”
  荣谈玉站起来,转过身,他挽着宽大的袖袍,光脚踩过桌上已经化蛆的供果,轻飘飘地落到了正中间的拜垫上。
  毕惟尚当即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地砖上叩出了“咚”的一声,荣谈玉见状笑笑,盘起腿,如老僧入定般在毕惟尚身前坐了下来。
  “惟尚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他春风和煦地问。
  毕惟尚正要回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荣谈玉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磕碰到了,还是被谁伤了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得我好心疼。”
  “回,荣老爷,这是我,我的鼻血……”
  “鼻血呀,那你最近火气不小。”
  荣谈玉拍拍手,一小包冰块凭空砸到毕惟尚后背上,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赶忙反手拿住冰块,就在他仰头的时候,他看见神坛后的帷帐轻轻动了两下。
  那儿有人。
  看清阴影里站的东西时,毕惟尚吓得差点一头摔倒在地上。
  那是贡布达瓦。
  沉默,巨大,不声不响的雪山之神,正像一块木头似的挺立在帷帐后方。他的小半张脸隐入了黑暗,暴露在外的部分纹丝不动,就像是风干过了头的动物标本。
  金丝绣线的幕帘半耷在他肩上,和他庞大的体型搭配起来,就像小孩子的围巾一样格格不入。
  “别管他,他害不了你的。”荣谈玉拍拍毕惟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惟尚,你坐过来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毕惟尚也没心思去管冰块的事情了。他战战兢兢地俯下了身子,但饶是如此他与荣谈玉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荣谈玉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于是毕惟尚不得不完全匍匐下身体,整个拜跪在他身前,连脸颊都被地板挤得变了形。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