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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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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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