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荣承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他闭着眼睛说,“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是感觉很伤心,经常一直一直地难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想发火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遥英一声不吭。
  “遥英,你明天还会在吗?”
  “……”
  “希望你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
  蛇尾拍着拍着,就沉沉地搭下来,卷在了遥英的腰上。
  它说是要哄小孩睡觉,结果到最后自己先困了。
  蛇睡着了,荣承光睡着了。月亮睡着了,猫头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遥英以外。
  他睡不着,想不通,在蛇尾的压制下,也根本就抽不开身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乖乖地呆在这里,盯着荣承光的脸等待天亮。
  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他被迫数了很多很多个重复的三十分钟。
  .
  .
  .
  东阳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水神庙。
  荣承光躺在地上,脸上蒙了层脏兮兮的破布。
  遥英坐在他身边发呆,直到庙里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才触电般地动了两下。
  有人跳下神龛,跨越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荣谈玉。他瞥了眼地上的荣承光,问:“断气了?”
  遥英嘿嘿笑道:“嗯,都解决了,这次我没骗你吧。你呢?你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吧。东越山拿下了,羊神们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座山头,我正准备先去解决那两个王八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拿了这小子的来用,现在不会再难受了。”
  “是吗?”荣谈玉凑过去问,“那你的眼睛怎么还在流血?”
  “因为我骗你的。”遥英说。
  轰!一道雷光闪过,水神庙的门梁轰然倒塌。白烟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遥英扛着荣承光迅速跑出了废墟。
  他的手里夹着一枚老旧的三角符,待到符上的蓝火熄灭之后,它便彻底化作了灰烬。
  “呼……呼啊!这是什么情况!”
  荣承光猛然惊醒,看到遥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瞬间大惊失色。
  “遥英!!?你还好吗?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呼……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难受!我,我好像有点没法呼吸——”
  “别叫了,你被我下了闭气咒,现在会难受是正常的。”遥英哑着嗓子说,“能动了就自己走,赶紧跟我过来。”
  他们一瘸一拐走到江边,荣谈玉暂时没有追上来,荣承光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刚……刚刚是荣谈玉来了对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抓着遥英左看右看,遥英脸上的血污令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喂……你明明有我的修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荣承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的眼睛怎么烂成这样了啊?之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挖我的眼睛的吗,之前你挖走的那颗去哪了啊!”
  遥英抹了把脸:“你那颗我净化好藏起来了,之前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避水珠。”
  “什……”
  “你原来的那颗眼睛,我已经全都放到不归池里去了。”
  他推开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藏卷轴的地方,你去了一定可以找到。我已经把它净化好了,你之前总不开心就是因为你的灵核被那两位水神污染了。我送了他们往生,你闭气的时候我还给你上了一道符,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被金顶枝控制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荣承光震惊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准信行吗?你这样搞我不懂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可以吗!你,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救我啊!”
  遥英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都想了,但有些事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对吧?毕竟你这么笨,每天就只知道傻乐,连身边人想杀自己都察觉不到,你确实什么也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
  “先别纠结这个了,”遥英按住了他的嘴唇。“荣承光,我有话想要问你。”
  “呜……?”
  遥英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水的时候,鱼要怎么游泳?”
  “……”荣承光瞪大了眼睛,“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遥英用力把他推进了江里:“就等你以后慢慢去想吧!”
  江水瞬间起涌,荣承光努力从浪花中探出脑袋:“遥英——”
  “赶紧滚吧!去不归池拿回你的修为!从这里过去最多半小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蛋!”
  “遥英!!!!!”
  “荣承光!”
  水流湍急,遥英的声音已经模糊。
  “荣承光,你不要太快忘记我。”他说。
  大江吞噬了它的主人。遥英在江边跪了一会儿,等到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荣谈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白袍沾了灰,下巴上的最后一个血洞愈合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原样。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意外呢。”荣谈玉淡淡地说。
  “那说明你了解我。”
  遥英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香烟的滤嘴很快被染红,到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逃跑,最终还是荣谈玉先开口问:“你吞了江里的妖怪?”
  “嗯哼。”遥英点头。
  “你都消化它们了吗?”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月吧。”
  “从它们那得来的修为呢?”
  “一起送给荣承光了。”
  “……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羊都弄死了,”遥英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哦。”
  荣谈玉顿了一下:“我昨天找你你没空,你就是在干这个?”
  “不止昨天,我老早就想干这事了。”遥英咬断了烟嘴,“你就当这是蓄谋已久吧。”
  “你脑子坏了?”
  “从来没好过。”
  “你不恨他了?”
  “还是挺恨的。”
  “那你还这么帮着他?”
  遥英龇牙咧嘴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问下去了啊?”他尴尬地问,“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哦,那这样我就理解了。”
  荣谈玉了然道:“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你确实就是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这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总想去求绝对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到头来才什么也没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一个也没抓住。”
  遥英连连点头:“是啊,你当初真的救错人了。我是白眼狼来的,谁我都会背叛,你把宝压在我身上就只会吃亏,不过你也不算亏,你有今天纯粹是活该。”
  “还好吧,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
  荣谈玉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指望不了任何人。”
  江边风大,雨点如丝,吹得他们摇摇晃晃。
  荣谈玉缓缓走来,遥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玉剑出鞘,衣袖翻飞的裂响好似雨点在击打伞面。
  他听见几声呜咽,那应当是来自不远之外的地方。
  他想那应该是在东越山,在半山腰,也许是刚过售票处没多久,那里刚立了一处雨棚。
  雨棚里插了几只风车,路边散落着许多小石头。多年以前他或许是其中的一块,从今天起,他也将重新回到那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叮铃铃。
  嗯?
  什么东西在响。
  遥英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只破旧的捕梦网。
  羽毛已被浸湿,铃铛已经生锈。网上的涂层早就脱落,看不出本来该有的颜色。
  都这个样子了,它还能发出声音完全就是个奇迹。
  或许,确实得有人用奇迹来保存它,它才能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爸爸的风铃,和你一起捡到的。”
  荣谈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