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们同样祝福金森。
  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有明媚灿烂的笑容,金森也笑了。
  嘎玛让夏看在眼里。
  澄澈碧蓝的天空下,有风拂过发梢,金森是万千旅人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说不清为什么命运让他们在此交集,只是在那个瞬间,他选择伸出手,拽住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灵魂。
  金森跟上来,他问:“大夏,像他们这样,在冈仁波齐磕一圈长头要多久?”
  “十天半月。”
  “你磕过没?”
  “还没……找个机会再来。”嘎玛让夏郑重地说道:“但我每年都来转山祈福。”
  金森一知半解地问:“你也求来世吗?”
  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没说话,在他看来,习惯和信仰是刻在骨髓里的烙印,很难用只言片语道明。
  下午,路况好了很多,神山雪顶露出全貌,金森找了块石头休息。
  嘎玛让夏陪他坐下。
  金森翻出手机上的合照,放大另一个男人的脸,然后对着神山举起,看了好久。
  嘎玛让夏也看清了,是个挺帅气的男人,窄长的脸,健硕的身材,比金森高了半头。
  不过再帅的男人,也不至于让人寻死觅活。
  嘎玛让夏挺无语也想不通。
  金森说:“给我们拍个照吧。”
  嘎玛让夏点头,掏出自己手机,对准这颗橙色的大橘子。
  太阳高悬,光比过强,橙色又亮得扎眼,嘎玛让夏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法把屏幕照片和金森人像曝光统一,只能作罢。
  “要不给你单独拍吧?”
  “算了,不拍了。”金森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缓缓蹲下,捡起路边的石块堆起一个玛尼堆。
  “行。”嘎玛让夏趁其不备拍了张金森背影,收回手机后他问:“饿吗?”
  “饿,但我不想吃泡面了。”金森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呢?我可以陪你去吃点。”
  嘎玛让夏:“晚上再说吧。”
  临近天黑,他们转回出发地,但游客众多,房间早没了,金森无助地看向嘎玛让夏,问:“怎么办?”
  来之前金森一身轻装上阵,想着走到哪算哪,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冲动答应了一个陌生藏族男人的邀请。
  “我带了户外简易帐篷……只是有点小……”嘎玛让夏拍了拍背包,建议道:“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挤一挤。”
  金森犹豫片刻,看着人满为患的住宿点,点点头:“好,回头我给你a钱。”
  嘎玛让夏转身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说:“多大点事,相聚是缘。”
  住宿点外的空地上已架起不少帐篷,嘎玛让夏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扎下钢钉。
  金森很识趣的前来搭手,他熟练地绑好绳结撑开篷布,然后铺开充气垫子,只是打了会气就虚得两眼发白。
  “我来。”嘎玛让夏接过气垫,瞄了金森一眼,“看样子你也是户外老手?”
  “嗯,我是山地户外指导员。”金森停顿一下,接着道:“但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两年多没跑了。”
  嘎玛让夏多嘴问了句:“因为男朋友?”
  金森轻轻嗯了声,“是的。”
  帐篷很小,嘎玛让夏和金森侧躺着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
  只有一个睡袋,嘎玛让夏坚持让给金森,他则问隔壁帐篷的藏族老乡借了件超长款厚羊皮袄子裹在身上。
  别人的衣服上有很浓烈的牛羊膻味,金森闻久了有些晕乎,他微微后撤,想换口气。
  “不舒服吗?”嘎玛让夏问他:“要不我睡另一头。”
  说着就要起身。
  另一头挨着斜坡,睡不踏实,金森按住他,不想人为难,“不用,我就是压着手了。”
  帐篷外头彻底黑了,高原的温度骤降,今夜甚至还不如昨晚,两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冻得哆嗦。
  金森尤其冷,他的冲锋衣压根抵御不了零下的温度。
  “很冷吗?”嘎玛让夏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冷……”
  嘎玛让夏叹了口气,掀开藏袍给他盖了一半。
  “你做户外的,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温差。”他嗔怪道:“挤一挤吧,别见怪。”
  金森只别扭了两秒,便接受了现实,羊皮袄子再难闻至少比挨冻好。
  “谢谢。”他说,接着又往嘎玛让夏身边挪了半寸。
  身边的热源给了金森久违的安全感,他心里却突然一恸,意识到那不是莫明觉。
  空落落的感觉撕开心脏,他揪住睡袋埋下头,身体因应激而蜷缩起来。
  呼吸急促,不免让嘎玛让夏担忧,他摇晃一下金森的肩膀,“还好吗?”
  金森微睁开眼,莫明觉近在咫尺,嘴巴一张一合,和他感叹今夜的银河好美。
  金森艰难地呼出一股气,挤出话来,“抱紧我……”
  嘎玛让夏一愣,但还是伸出手将睡袋整个包裹进怀。
  他真是琢磨不透这个汉族男人。
  睡袋里的人像是在怀抱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抚,渐渐沉睡下去。
  冈仁波齐三圈,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结伴而行。
  他们没有问及对方的从前或以后,心照不宣的以为,转山结束后便分道扬镳,不会再联系。
  直到最后一天上午。
  再次回到卓玛拉垭口。
  那张合照不见了。
  金森在往生石前站了很久很久,不明白这是何意。
  “这是天意。”嘎玛让夏却开口。
  金森抬起头,天空离他很近,白云触手可及。
  他问:“什么是天意?”
  嘎玛让夏抬手帮他遮去直射的阳光,淡淡开口:“佛说,自戕之人,入不了轮回,更别说来世。”
  “天意是人生来自由,不必为谁而活,也不必为谁而死。”
  金森鼻头发酸,却发现眼泪已干。
  “我认识一位高僧,他在拉萨,最善渡人往生,也许你会想去见他。”
  “或者,你还是想去冰川?”
  嘎玛让夏站在金森身旁,漫天隆达飘然而下,是祝福也是救赎。
  佛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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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伏藏酒店
  “你说,带我去看冰川?”
  “要去吗?”
  金森又问:“高僧真的能渡我吗?”
  “我不知道,但说不定呢?”嘎玛让夏说:“想死很容易,但不后悔活着才是顺应天理。”
  金森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渡人难渡己。
  “好,你带我去。”但金森答应了。
  一路向下,人逐渐多了起来,日落时临近出口,热情的藏族大哥纷纷围上金森招揽生意。
  租车住宿吃饭,金森拒绝完上一个迎来下一个,他向人群外的嘎玛让夏投去求助的目光。
  嘎玛让夏收到信号,扒拉开当地热心群众,用藏语沟通了一番,大哥们才散去。
  “走吧,我车就在前面。”嘎玛让夏在前面带路,“想吃什么你等会喊停。”
  进了停车场,金森在成排越野车里一眼注意到一辆拉风的灰色改装悍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没承想嘎玛让夏径直向悍马走去,金森内心惊叹,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上车。”嘎玛让夏拉开后门,放下背包,冲后头喊:“你坐副驾,后面有东西。”
  转头却见金森直勾勾的眼神,男人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极大的满足。
  “帅吗?”他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金森绕车一圈,不得不说:“这车真不错。”
  嘎玛让夏上车,拍了拍方向盘,得意道:“走,带你去兜风。”
  路上颠簸,后备箱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碰撞声,金森忍不住问:“后面是酒?”
  “嗯,红酒。”
  “开车还喝酒?”
  嘎玛让夏笑了:“家里做红酒生意,在山南有葡萄酒庄。”
  “高原上的红酒庄园?”金森少见多怪,颇为好奇,“葡萄能活?”
  “能啊,有特定品种,而且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酒庄。”嘎玛让夏介绍道:“有一款限量赤霞珠干红‘冈钦拉姆’,得过亚洲金奖。”
  “但这次我只带了些大货,想喝给你尝尝。”
  金森印象里,藏地人民多做珠宝虫草生意,他是第一次听说有做红酒的,更别提是家里还有个酒庄。
  听上去就跟我家里有矿一个档次。
  “好啊。”金森挺想试试高原红酒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对着车窗外一家东北菜馆喊停。
  “红酒配铁锅炖大鹅?”嘎玛让夏打趣道:“你确定?”
  “那这儿也没西餐厅啊。”金森解下安全带。
  嘎玛让夏无奈,下车从后备箱里取红酒,顺便拿了只高脚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