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 第16节
  与颐州复杂的交通状况相比,邻市的路海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到达酒店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几分钟,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候在门口,车子一停,他和另外两位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
  “宋先生,黎小姐,旅途辛苦了,请问有随身行李吗?”
  “没有。”
  宋祈然将车钥匙递给负责泊车的门童,道了声谢。
  酒店大堂设立在其他楼层,经理抬手示意电梯厅的方向:“两位请随我来。”
  比起宋祈然,黎念的步子要慢一拍。
  同为酒店人,职业敏感让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入口长廊的造景和艺术装置上,以至于忽略了身后正在喊她名字的某道声音。
  “黎念?”
  由远及近的透亮女声,黎念这回听清楚了,她扭头一看,眼底旋即绽开惊讶。
  居然是程家大伯的女儿,程隽的堂姐程雯如。
  黎念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关系也算不上熟络,只知道他们一家定居在路海。
  “雯如姐。”
  “还真是你,我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程雯如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地上踩得哒哒响,黎念停下脚步等她,嘴边挂起微笑:“真巧,这都能遇见。”
  “是啊,我和朋友约了在这儿喝茶。”
  不远处的电梯门是开启状态,酒店经理贴心地用手挡着,程雯如对着轿厢张望,目光直接落在宋祈然身上。
  这是个气度不凡的英俊男人,即便站着一言不发,那周身凌厉的气场都如同刀锋出鞘,令人诚惶。
  从随行阵仗来看,此人的身份也必然不简单,程雯如有意多瞧了几眼。
  然而面对她的打量,对方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还礼貌地点了下头,颇有耐心地等着两位还未进电梯的女士。
  “雯如姐,一起走吗?”
  “我就不上去了,茶座在一楼。”
  碰了面总得聊几句,于是黎念朝着电梯里的人说道:“你先上。”
  轿厢门一关,程雯如立刻就问:“那位是?”
  黎念答得自然:“亲戚。”
  程雯如的诧异稍纵即逝,她对黎家知之甚少,也不清楚黎念有什么亲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两家的订婚宴上没见过这号人物,否则这么扎眼的帅哥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这趟来路海是出差吗?”
  “算是,来参加一个活动。”黎念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一直想找个时间探望她,可阿隽说大伯接她来路海休养了。”
  “奶奶啊,挺好的呀,能吃能喝的。”程雯如笑道,“上个月我爸陪着她去寺里清修了,山里水好空气好,住到现在都舍不得回来。”
  黎念以为自己听岔了:“上个月?”
  “是啊,你和阿隽订完婚的隔天我们就把奶奶接到路海了,没过一星期这俩人就出发了,去的观松山,离市区不远的,估计月底也该回来了……”
  程雯如后面说的话黎念根本没有细听,因为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被这条新的时间线打乱。
  程隽的奶奶分明在他们订婚当晚进了医院,听说情况不太乐观,住的还是特护病房,不方便外界打扰,所以黎念一直没有机会探视。
  倘若程雯如所言非虚,那便是程隽和谭美珍撒了谎。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疑问像扎进掌心的刺让人难以忽视,无数种荒唐的揣测一齐涌来,黎念越想越心凉,直到晚间的酒会都还是神思恍惚。
  “黎小姐?”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华虚幻迷离,黎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力,扯出一丝淡笑:“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搭讪的男人本想借机要个联系方式,以为黎念这话是拒绝的托辞,只能暂时作罢。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一下,您的鞋跟好像踩到裙摆了。”
  拖地的鱼尾裙不太方便行动,黎念抬脚把勾住的布料整理好。
  她皱眉轻叹了口气,而这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一幕恰好落入宋祈然的眼里。
  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作为来宾中毋庸置疑的焦点,从开场到现在他的身边始终不缺人围绕。
  “抱歉,失陪。”
  宋祈然打断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投资客,然后将香槟酒杯放回托盘,理了理西装袖口,阔步朝着黎念走去。
  “累了?”
  周围有几道视线是追随他的身影聚焦过来的,黎念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懒得装:“稍微有点。”
  她杯里的酒还剩几口,宋祈然接过来,顺手交给路过的侍应生,提议道:“回房间休息吧。”
  “其实就是站得有点累,去沙发那边坐会儿就行。”
  黎念还是识好歹的,酒会虽规模不大,但不失为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与宋祈然搭上线是在场大部分人的目标,若不是为了她的事,他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应付这样的场面。
  若在此刻撤离,那也显得她太过自私。
  谁知这时宋祈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痛吗?”
  “嗯?”
  宋祈然视线下移,定格在她脚踩的那双细闪高跟鞋上:“鞋子好像不太合脚,小心明天走不了路。”
  造型师带来的鞋子有点偏码,也算是这个奢牌的通病,黎念的脚后跟已经明显发红,但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她刚想说没事,宋祈然又劝:“去休息吧,明天才是重点。”
  黎念没有再坚持,回房间洗漱完她才发现脚后跟泛红的地方鼓起了水泡。
  人的钝感力会在某些时刻发挥到极致,很多反应都是后知后觉的,就比如此刻,她摁压那块肌肤的时候才感受到疼痛。
  水泡需要挑破处理,可黎念手边没有任何消毒药品,她正准备给前台打电话,门铃十分及时地响了。
  酒店服务员手拎着一个药箱,说是隔壁房的宋先生让送过来的,黎念探身朝走廊一瞥,接过箱子说了声谢谢。
  浴室备品里就有针线包,她翻找完回到客厅,发现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在震动不停。
  黎念给程隽的备注是一颗红色爱心,此时细看,这颗心好像有些突兀。
  “喂。”
  “念念。”程隽这几日受了风寒,感冒后的嗓音听起来倒是磁性十足,“在干嘛呢?”
  黎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开了公放扔到一旁。
  “没干嘛。”
  那头静了几秒,问道:“你在路海?”
  看来程雯如已经和他联系过了,黎念斟酌片刻,选择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
  “雯如姐说遇到你了,和大哥在一起?”
  “对。”
  “你们去路海干什么?”
  黎念解释得很随意:“他帮我引荐一个主厨,看看未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就因为这事?”
  程隽也知晓中餐厅的难处,听他语气貌似不太相信,黎念的逆反心说来就来,讲话开始呛人:“怎么,你是觉得我这摊小事不值一提?”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隽立即解释,“那谈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还没见面,明天吧。”
  黎念低头碰了碰脚上鼓起的水泡,依然觉得疼,她打开针线包,又扯了几张纸巾垫好。
  “不早了,没事我先去休息了。”
  “不想和我多说会儿话?”
  “说什么?”
  “都行。”或许是手机贴得更近了,程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今天碰到雯如姐,和她聊了些什么?”
  针尖刺破皮肤表层的时候还是激起了细麻痛感,黎念折了根碘伏棉签,对准伤处施力一压,水泡很快消了下去。
  “我们能聊什么,寒暄几句,再问问奶奶的身体状况。”
  “她告诉你了吗,大伯带着奶奶去观松山短住了,那边环境好,很适合调养身体。”
  “嗯,听说了。”
  黎念把用过的棉签抛进垃圾桶,目光停留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等奶奶下了山,我再找时间去看她。”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时间如同流动的细沙,每一秒的转动都有迹可循,黎念的呼吸也在放慢,变得轻缓悠长。
  那是潜意识里的谨慎,就好比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只能凭借头顶的微弱光亮和自我本能寻找出口,一点方向都不能偏移。
  直到通话结束,她才终于浮出水面,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
  她的直觉没有错,程隽在试探她,每句话都是精心的铺垫和设计。
  那瞬间黎念变成了真正的落水者,寒意在心底疯狂蔓延,麻痹全身,冻得她哑口无言。
  说谎者还是太过心急,这一通电话让黎念几乎可以确定,程隽有事瞒着她。
  而她有预感,这件事或许足以摧毁两人之间的一切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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