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一直知道,宋宜,不可能毫无所求。
  林向安至今记得,在宋宜第一次跑来司卫营送他礼物的当天晚上,三皇子便曾私下提醒过他。
  三皇子当时语气凝重:“小九这人,心思缜密,又最会藏巧示拙。他平白无故地亲近你,背后恐怕另有所图。林向安,你需多加小心。”
  这些话,随着他与宋宜日渐频繁的往来,渐渐沉到了记忆的角落。只在偶尔被三皇子问及宋宜近况时,才会短暂地浮上心头,又被他轻轻按回原处。
  他走到案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桌沿。白日里,就是这只手,曾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穿过岐山萧疏的林木。
  心里不是愤怒。
  甚至没有多少被暗中安插人手的冒犯感。
  他早已不是天真的少年,朝堂与宫闱的规则,他看得明白。宋宜的手段,他并非全无预料。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以一种如此清晰、不容回避的方式摆在面前时,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缓缓从心底浮了上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或许有意无意,在对着宋宜那双含笑眼眸时,故意不去深想的认知。
  他爱的这个人,并不只是那个风流不羁、总爱逗弄他的九皇子。
  这个念头冰冷而确凿地划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却深刻的战栗。
  宋宜是皇子,是深处权力漩涡中心,怎么可能逃开这些权利算计,真的当一个闲散的皇子。
  他的风流是面具,闲散是伪装,那看似随意抛洒的柔情与亲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谋算与层层叠叠的布局。
  他将人安插进司卫营,本质是掌控,是布局,是将一切可能影响棋局的变量,都尽可能纳入自己的视野与掌控。
  同时,也是可能以司卫营为棋子,晃动三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爱是真的。山间牵手的温度是真的。宋宜说“想见你”时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能有多重?能在江山权谋的天平上,占据多少分量?
  林向安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自问:他们两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真的,有结局吗?
  阻隔并非来自外物,而源于他们自身。从最初,彼此便立在无法全然交付的境地。各有背负,各怀心思。
  宋宜注定无法对他全然坦白,正如他也绝不可能吐露三皇子交付的任何机宜。
  他们之间的爱,像一座构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之所以能存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此前都心照不宣地忽视了底下松软而危险的根基。
  那些无法调和的立场、身份与注定伴随的算计。
  如今,这缄默的平衡被悄然刺破了一隙。寒风吹入,令他看得分明。
  他爱的,是一个永远会将一部分自我隐藏在迷雾之后、永远会以江山弈局为优先考量的皇子。
  而他自己,是受三皇子擢拔、须对其尽忠的司卫将军。
  坦诚相见,生死相托?那或许只是话本里的奢望。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又迅速黯淡下去。
  林向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清明。
  路还要继续走,案还要继续查,营还要继续管。而那个人,也还是会继续见。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爱仍在,却不得不学会与阴影共存,与无法言明的隔阂同行。
  他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落。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虚空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认命,“人啊,最忌讳的就是念叨。当初口口声声说远离这些朝堂争斗,做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
  结果呢?
  结果是一头栽进了最不该栽进的局里,爱上了最不该爱上的人。
  那个身处漩涡中心,藏着无数心思的九皇子。
  窗外夜色浓稠,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渐渐暗下来。
  是无力,却也是不甘。
  “可哪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叩击,“既然放不下,逃不开......”
  “或许笨拙些,走得慢些,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极轻的诺言,“天底下,未必就没有两全的法子。”
  不求全然光明,不奢望毫无保留,但至少要让这份情意,在现实的荆棘里,能扎下根,能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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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西市街角,糖葫芦摊子前围着一群小孩子。
  宋宜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原本已经挑了两支最饱满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付钱时却忽然顿住,他想起林向安似乎不太能接受如此甜的糖葫芦。
  “老板,”他收回铜钱,指了指糖架,“有没有不那么甜的?”
  摊主是位胖乎乎的大娘,闻言笑起来:“公子,糖葫芦哪有不甜的?不甜那是腌山楂!”
  宋宜却不死心,目光在摊子上巡梭:“糖裹薄些的呢?或者......”
  他眼睛一亮,“有没有夹馅儿的?咸口的也成。”
  大娘被他逗乐了:“哪有那样的糖葫芦,糖葫芦都是这么甜的。公子这是买给谁的?”
  宋宜也跟着笑,无奈的摊了摊手:“买给家里一个挑嘴的,就不爱吃这么甜的糖葫芦,难搞。”
  “大哥哥,街角那家酸,你可以去那买。”
  这时,一个站在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孩子拉着宋宜的衣袖,给他指了指后面那个小摊。
  宋宜朝那个小摊看过去,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谢谢啊,小朋友,这两串送你了。”
  说完,给了老板钱,就朝街角的小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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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上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尤为缓慢,忙忙碌碌一看,刚过完周一[化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
  司卫营发生的一切, 宋宜一概不知,但,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 远在百花楼的宋宜,心思也正绕着同一桩事打转。
  “哟,殿下真是的,以前都光明正大走正门,现在还要偷偷来。怎么,怕你家那位吃醋?”
  李明月看着眼前的稀客, 将一碟新制的花糕推至他面前, 总是忍不住调侃两句。
  宋宜轻哼一声, 有些好笑,“你说你们这群人,动不动就爱从本殿身上找乐子, 你们就不怕本殿一生气, 给你们来个死无全尸吗?”
  “殿下会吗?”李明月斜倚着窗户, “若非您默许纵容, 暮山和清晏那两个活宝, 哪敢整日没大没小地编排您?”
  “别提他俩,”宋宜揉了揉眉心, 一副头痛模样, “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行, 那就换一个人,说说林向安吧。”
  “他?怎么了?”
  宋宜刚拿起茶杯又放下,看起来真像不明白李明月为什么要提起他。
  “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李明月注视着他,缓缓道, “您该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
  “当初......”
  记忆被这句话轻易拽回数日之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李明月曾直白地问过他:“殿下是不是喜欢那个林向安?”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承认,只是将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不为什么,所以你们会在一起吗?”
  “不会。”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斩钉截铁。
  “为什么?”
  宋宜:“立场相悖,各有背负。既注定了无法坦诚,又何苦勉强凑在一处,终日猜忌算计?那样的相伴,太累了,也太难看。现在这样,不好吗?”
  回忆的潮水在此处戛然而止。
  宋宜沉默了片刻,杯中茶已温凉。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他那天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执着了。”
  “我拒绝不了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甘堕落。
  李明月的目光软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位向来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九殿下,此刻眉间难得染上的一抹困扰。
  “所以,”她低声问,不再带着调侃,“殿下现在,是打算在无法坦诚的局里,硬走出一条路来?”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杯壁缓缓划了一圈,眸色深深。
  良久,他才勾起唇角,那笑意复杂难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路嘛,”他缓缓道,“走着走着,说不定就通了。纵然前路是断崖,也该先走到崖边看看,万一,能架座桥呢?”